段過往的記錄，隻是被撕掉了。
我說，被收養後，我就過上了正常生活。宋遙說，警方尋訪過你的養母，她說，你那前兒其實挺聽話，就是性格孤僻，小心謹慎，有禮貌，但從不表現親昵，即使是對他們。我說，記得一點兒，但不是刻意疏遠，也不知道為啥。宋遙說，你進衛校念書，才開始獨立生活，或許因為終於能半自立，除了收取每月的生活費，你和養父母聯係很少。我說，那些錢我沒花，都存了，是靠助學金和在校辦工廠打工掙的錢過日子，畢業那年，我把錢寄回了，不知道他們收到沒。宋遙說，你養父母後來離了婚，就在你畢業的前一年，原因你養母說過，你想不想知道。我說，你說。她說，你養父之前一直欺騙你養母，說她有不孕症，才導致沒孩子，但其實，身體不好的是你養父，刻意隱瞞是為了留住妻子，她年輕前兒，是個好看的女人，知道真相後，向你養父提出離婚，獨自遠走，再不聯係。我搖頭說，想不起她什麼樣兒了。宋遙說，因為失去愛人，你養父受了刺激，變得偏執，拚命吃藥治病，2006年，死於腎衰竭。我說，那，總有幾個陌生號碼頻繁給我打電話，但我沒接。
宋遙說，你是2003年畢業的，成績不咋突出，沒找到正式工作，輾轉在一些醫療機構或民辦醫院，當臨時工，2009年，你通過社會招聘進入福美附屬醫院精神科，當護工，臨時合同，可你沒熬過試用期。我說，我就是那時知道了你，在宣傳欄裡見過你照片，以為你是個老先生。宋遙說，你說的老先生，就是鄭學敏，我們是各自學科的負責人，照片常被掛在一塊兒，後來照片掉落，隻剩名字，我拿走了我的，但他的還在那裡，你或許因此而混淆。我點點頭，確實如此。宋遙說，我這麼說，也不是純粹的臆斷，因為，這正是角色扮演的起因。
她調整姿勢，看著我，確認我神智清楚，繼續說，你離開福美後，在別的地方打過幾份工，送過快遞，當過保安，但精神狀態不穩定，不久便被辭退，開始流浪，直到你目睹湖畔凶殺。
我茫然重複她的話，說，湖畔凶殺。宋遙說，案發後，警方找到你，發現你有明顯的精神異常，就讓司法鑒定中心鑒定，證實你確有問題，但並不常處在發病狀態，於是展開詢問，案發前後的事兒你都能正常複述，唯獨對謀殺過程和所見的人，無法回溯。我說，那晚有月亮，很晃眼，汽車行駛聲兒把我吵醒了，就出去看，湖邊有車，車裡亮燈，還有人大聲吵吵，說你瞧你醉的這個熊樣兒。
宋遙說，那人什麼樣。
我說，不記得，我隻記得有隻兔子跑出來，然後天亮了，我走在路上，警察攔住我。宋遙歎氣，說，你對警方也是這麼說的。
我無法回溯那段經曆，記憶如被腐蝕，帶著缺口，仿佛當時的我，突然從一個時間裂縫，跳向了未來。
想了想，我又問，後來呢。宋遙說，司法鑒定中心顧問的事倒不是虛構，不過那是鄭學敏，警方找他，希望獲取幫助，描述了大致情況，把你送到福美醫學院，當時我也在場，聽見你叫我名字，麵朝著鄭學敏。我說，挺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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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遙說，老鄭也覺得奇怪，就順著你說，你咋認識我，你大概看到了在場的學生，就說，我叫衛城，是你學生，還對所有人微笑點頭，樣子的確像個害羞的新生。我說，可我不記得有你。宋遙說，我站在一群人中，不算顯眼。我說，然後呢。宋遙說，鄭學敏把你留下觀察，因為你叫過我名字，就讓我協助，不過我戴上了口罩，扮成護士，你不會記得我，或許我當時已有了想法，下意識隱藏麵目。我說，你的想法，就是這場角色扮演。
宋遙說，通過觀察，我和老鄭分析，你極可能患有偏執型障礙，俗稱妄想症，警方確認過你的身份和近期經曆，我認為，長期被歧視，輕微的精神障礙，以及你的精神護理職業經曆，確實可能激發自大型妄想，把自己想象成精神病學專家或者權威，我了解到警方需求以後，強烈要求接手對你的治療，我編好你讀博士和病休複學的腳本，輔以藥物，對你進行了催眠和心理暗示，你家其實是我家，為了使你相信，我安排你在那兒住了快一個月。我說，之後就有了這次旅行。宋遙說，最開始，鄭學敏不同意這個方案，認為過於極端，但警方的意思是，事急從權，他們或許迫於辦案壓力，想讓你儘早指證凶手，所以非常支持，當然，我也知道有風險，但自信能把控局勢，不會讓你越陷越深。我說，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記不起案發時看到過什麼，能回想起的，隻有那輛車，有人在說話，一隻紅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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