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正義往往互相矛盾，懂我意思不，但總得選擇一個，我不像你能下得了決心，我選擇不了，隻能把決定權交給老天爺。停一下又說，你走吧，不過我得跟著你，離遠點，我得拿回槍，不然罪過大了，你找個不容易撿的地方扔，等我撿回來，你也走遠了，其實你也沒啥選擇，打死他，再打死我們，你就真回不了頭了。
天空開始放亮，黑夜轉藍，又轉青，將屋內的黃色燈光，襯得越發黯淡，溫度緩升，暖意裡隱藏著陰冷的潮濕，好像在暗示命運。
趙德佑對葉石說，你往屋裡邊兒走，慢點，背靠牆，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葉石舉手，按他說的做，走至宋遙身邊站住。趙德佑保持姿勢，鬆開勒住我的胳膊，揪住我後領，小聲說，往外走，慢點。我感受到拉扯的力，跟著向後退步，如隨波遂流，濕熱將我慢慢包裹。
離開屋子幾十米後，趙德佑才拽我轉了方向，問我，你是不小時候在這兒生活過。我說，對。他問，有什麼地方能扔槍，又不好撿的。我想了想，指著牆外說，那邊有個土坡，坡上有井，以前澆地用的。趙德佑說，多大多深，知道嗎。我說，挺大吧，三個人抱不過來，多深不知道，可能挺深，聽說通觀音廟後的山泉。
拐過幾個彎，趙德佑邊走邊回看，見葉石和宋遙遠遠跟著，便停下，那二人也停下，葉石大喊，我得知道你把槍扔哪兒了，你走你的。趙德佑不答話，推我繼續走，直到穿過分成兩半的荒草叢，攀上光禿發亮的土坡，斷井殘垣現身，青磚搭就的沿兒上，有個一人多寬的缺口，像大地張開的豁牙巨嘴，正在吞吃人間煙火。
走到井邊，趙德佑再向後看，葉石和宋遙遠遠停住，不再靠近，遂轉回身，讓我離開他兩步遠。他靠在井邊，一手持槍指我，一手掏出口袋裡的煙，點燃一支，問我，抽一口不。我搖頭。他自顧吸起來，情緒仿佛被尼古丁穩固，呼吸也跟著變得平順。
趙德佑說，你覺得他們可信嗎。
我說，警察我不熟，宋教授雖然帶我做了一場白日夢，但那不算騙。趙德佑說，什麼夢。我說，角色扮演，我以為自己是個醫學博士，妄想症。趙德佑想了想，說，操，不妄想怎麼辦。抽幾口煙，又說，有些人生來弱小，得學會強大，把自己想象成主宰，想象成強權，才能度過難關，我就這樣，你得向敵人學習，懂不懂。我說，你說胡忱勇他爸。
趙德佑臉頰微跳，又或許是我的錯覺，他說，我不認識他，認識他的那個人早他媽死了。聲音冷漠疲憊，和我一樣。他沉默一會兒，又搖頭說，操，我跟你說肩膀頭子，你跟我說胯骨軸子，那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強，就算是妄想，它也能催眠你，讓你慢慢變強。我說，可終究忘不掉，要當過去沒發生過，想抹除痛苦，還是妄想。趙德佑又笑，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熏黑的牙齒。
他不再說話，貪婪地抽煙，吸完一支，又續上新的，手指與煙一起，不斷抖動，白灰與藍霧纏繞，混入晨風的橘紅湍流，瞬間彌散。
抽完最後一支煙，趙德佑把煙盒揉成團，扔進井口，落水聲返回，幾不可聞。他看著我說，我提醒提醒你，那天晚上，我把車開到湖邊，帶著胡忱勇，你能想起什麼。我說，我聽見車聲，就出去看，車裡開著燈，天上有月亮，月亮裡有兔子，兔子跳出來，變成紅色，朝我撲來，但下一秒就被陽光驅散，好像一陣風，突然消失了，我眼前是柏油馬路，返著潮氣。趙德佑說，你說得好像穿越時空。我說，不知道，記憶裡就是那樣。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湊近，臉對著臉端詳，說，我是不是見過你。我說，湖畔濕地。他蹙起眉，緩緩搖頭，半晌才說，不是那天，是在那之前。我說，我不知道。
趙德佑用手掐住我喉嚨，使我突然耳鳴，血管暴脹。他說，我見過你，我真的見過你。我想用力喘氣，但眼前發黑。他說，你在寧陽福利院呆過。我點頭。趙德佑笑了，鬆開我說，你真不記得我了，小雞巴崽子。他用手掐住我大腿根，另一隻手把袖子擼上去。
一隻兔子，一隻紅色的獨耳兔子，從他光著的手臂上跳下來，隻有巴掌大小，落在地上，轉了兩圈，忽然變得無比碩大，遮天蔽日，在他身後站立，仿佛他現出的原形。奇異的恐懼從股間生起，讓我小腹墜痛，隻好坐在地上，向後退去，但兔子的影像越發巨大，不肯遠離。趙德佑掐住我大腿的手突然一緊，電擊般的疼痛向四周放射，讓我叫出聲來。
往事的墓地早已荒棄，記憶的幽靈被痛感全數複活，它們在漆黑處眨眼，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叫，如滾雷閃電，如靜謐黎明前滾燙的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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