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還冷。他和院裡其他孩子玩得更多，不願意帶我，但有一次，神秘地招呼我跟他走，牽著我手，帶我去一個坡上，指著井裡說，你看，那裡有兔子。我伸頭去看，什麼也沒有，他說往裡點，就在下麵，伸手抱我的腰，突起的肚子頂著我，但很快力不從心，喘得厲害，跌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他說是我欺負他，因此被遲國慶打過好幾回，他手掌硬，繭皮刮人，在我臉上搧出凜子，一道挨一道，好像遠處難以翻越的山梁。
不過，我很快就找到了辦法。
這辦法是趙德佑教我的，但那時我不知出處，隻有個不知哪裡來的聲音，在腦袋裡反複教唆，說，怕誰，你就得變成誰。我怕遲文革，我得變成他。我很容易就能做到，我想象自己才是原生的孩子，我才叫遲文革，而他才是收養的，他是遲辰辰。每天睡覺前我都告訴自己，我是遲文革，我才是遲文革。
可我不是。
我對趙德佑說，我不是遲文革。他愣了一下，說，啥意思。我說，這回真想起來了。他瞪眼看我，手裡的槍抬起，說，想起什麼了。
我說，我才是被收養的那個，真是收養的，從福利院，不是什麼秘密的二胎，你教過我，你說，怕誰你就得變成誰，所以我變成他，讓他變成我。他不懂，揪住我頭發，說，你是不是瘋了。我搖頭，說，那天晚上，我看見你了，車裡燈開著，你對胡忱勇說，瞧你醉的那個熊樣兒，小雞巴崽子，記得嗎，在福利院那前兒，你也管我叫小雞巴崽子，沒人這麼叫我，除了你。趙德佑臉色變白，槍口頂上我臉頰，說，還有啥。我說，你罵了胡忱勇半天，他卻睡得死，你下車找出根管子，從窗縫塞進車廂，另一頭連在排氣管上，又找東西塞住窗縫，不記得過了多久，可能有一小時，也可能兩小時，你撥出管子，圈好，背在身上，乾這些事兒的時候，那隻兔子一直在你手上呆著，一動不動，可我認出了它，它就突然活了，朝我撲過來，我大聲叫喊，你們就跑了。我看著趙德佑手臂上的胎記，紅色狹長，沒有巴掌大，像隻飛翔的兔子，左耳與右耳重疊。
我說，你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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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佑盯著我眼睛，一動不動，像一隻正在緩慢充氣的皮球。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泄了氣，拚命搖頭，又笑起來，仿佛無可奈何，手裡的槍垂到身側，隨著他的顫抖，發出“嗒嗒”的聲響。
他說，沒辦法了。我說，沒辦法，都想起來了。
趙德佑把我拖上井沿，槍口頂住我下巴，說，得送你走。我笑說，是得走了，早該走了。他扳開擊錘，黑色鐵器發出“哢嗒”一聲，將世界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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