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停了。
莫塔裡安跪在池邊，低著頭。池麵的綠光比之前淺了很多，照在他的肩甲上。盔甲縫隙裡還在往外滲黏液，順著腿甲淌到地上積了一小灘。頭髮一綹一綹粘在臉上，池底沉澱物的氣味很沖。
他看到了池邊石闆上的東西。一塊肥皂，黃色膠帶纏了一半，膠帶上寫著“洗手用”。字跡歪歪扭扭，鉛筆頭壓得很重，有幾個字母壓穿了膠帶表麵。
“誰寫的。”
“艾拉。”
“艾拉是誰。”
“一個小孩。七歲。在莫拉克斯撿的。”
莫塔裡安把肥皂攥在手心裡。手指還沒完全恢復知覺，肥皂表麵被他捏出了幾個淺指印。他沒有追問。一萬年前他也是被帝皇從巴巴魯斯的毒沼裡撿回來的。他知道被撿是什麼意思。巴巴魯斯的毒沼邊緣到處都是孤兒，帝皇把他從泥裡撈起來的時候他還是個隻會在田裡幹活的奴隸養子。他低頭看著手裡的肥皂。礦區配方，粗糙，模具留下的毛邊還沒削乾淨。膠帶上的鉛筆字橫跨了膠帶接縫，寫的人顯然不在乎膠帶夠不夠平。
他把肥皂放在膝蓋上，開始脫頭盔。
密封鎖扣被腐化層黏住了。他拽了一下沒開，鎖扣邊緣的綠色腐化物已經長進了金屬介麵裡。拽第二下，腐化層裂了一道細縫。第三下，鎖扣斷裂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了一下。他把斷裂的鎖扣從頸甲上摘下來，放在池邊，然後雙手把頭盔從頭上退下來。
露出的臉瘦削見骨。顴骨高突，眼眶深陷，皮膚是病態的灰白色。下巴上有幾道舊傷疤，疤痕被腐化層覆蓋了一萬年，現在腐化層裂開了，裡麵新生的皮膚是粉色的。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在那池綠色膿液裡泡了一萬年，納垢的腐化滲透了他的盔甲、血液、內臟，但沒滲透他的眼球。
他把肥皂放在掌心裡幹搓了兩下。沒有水。肥皂沫很少，隻有薄薄一層白。兩隻手還在發顫，掌心對搓的時候力道不均，左手總比右手慢半拍。搓完之後他把臉埋在手心裡。
肩膀抖了一下。
一萬年來第一次用自己的手碰自己的臉。
肥皂的鹼味很沖。沖得他鼻子裡全是礦區的味道。他記得這種味道。巴巴魯斯的毒沼邊緣有一種鹼草，長在重金屬超標的土壤裡，葉子是灰綠色的，割下來曬乾燒成灰，灰裡帶鹼。奴隸們用鹼草灰搓手，搓完手上的老繭會軟一些。他小時候也搓過，那時候還不是原體，隻是一個被奴役的養子，每天在田裡挖重金屬泥，手心裡全是硬繭。後來帝皇來了，不用再幹農活了，但鹼草的味道他一直記得。他在死亡守衛的旗艦上種過一盆鹼草，養了大概三年，後來在一次亞空間風暴裡死了。再後來就沒有了。
手從臉上放下來。肥皂沫已經幹了，在掌心裡留下一層薄白粉末。他看著那層粉末，用拇指慢慢搓掉。指尖的觸覺正在恢復。剛才戴著手套握拳的時候什麼都感覺不到，現在手指赤裸，空氣的涼意順著指甲邊緣滲進來。他把肥皂翻了個麵，黃色膠帶上的鉛筆字被濺了幾滴池水，墨跡洇開了。他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那些字，沒有把它們擦掉。
他把肥皂還給毀滅戰士。
“謝謝。”
毀滅戰士接過肥皂，收回腰帶側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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