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去病,看來上天還真是公平,給了朕天下,就不肯再給朕射箭的準頭了。”
旁邊的霍去病連忙俯首道:“射藝隻是小技,不足稱道,而陛下天縱神武,精通的是治理天下、撫馭萬民的大道,二者豈能相提並論?”
“你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劉徹嗬嗬一笑,把弓扔給侍立一旁的宦官,揮手屏退了他們。“人人都說朕英明神武,可誰知道朕心裡的苦呢?”
霍去病一怔,沒料到皇帝會突然轉這個口風,一時不敢接茬。
“現在隻有咱們君臣二人,朕索性跟你倒倒苦水,你可願聽?”劉徹似笑非笑道。
霍去病錯愕道:“呃……還請陛下明示。”
“人間百業,士農工商,雖說各安其位、各謀其職,但也不是一輩子非得幹哪一行不可。在朝廷做官,不想幹了,便可告老還鄉,解甲歸田,或耕讀傳家,或經商緻富,百業任擇;至於農人、工匠、商賈,乃至醫蔔巫筮、屠夫優伶等,皆可轉行徙業,自由謀生。然而這世上卻有一種人,命定隻能一輩子待在一個地方、做同一件事,不管你喜歡還是厭惡、擅長還是不擅長,不管你覺得這活兒有趣還是乏味、輕鬆還是辛苦,都得老老實實幹到底、幹到死!不能轉行徙業,不能消極怠工,不能撂挑子,更不能犯錯誤!否則便會天下大亂、生靈塗炭……這種有苦無處訴、有怨不得申的人,就叫皇帝。哦,對了,他還有個名字,叫孤家寡人。”
劉徹毫無來由地發了這一大通感嘆,讓霍去病猝不及防。愣了愣後,隻好硬著頭皮道:“陛下為了社稷蒼生,夙夜憂勞,殫精竭慮,個中煩苦,實非臣所能盡知。”
“你當然不知。”劉徹苦笑了一下,“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朕的苦,隻有坐上禦榻才能體會。”
霍去病頗為納悶,不知天子到底想說什麼,便鼓起勇氣道:“臣無以為陛下分憂,深感慚愧,隻能鬥膽問一句,不知陛下……是否遇到了什麼難事?”
劉徹定定地看著他,幽幽道:“朕最寵信的愛將,竟無視朝廷綱紀,公然去救一個墨家嫌犯。朕想責罰他,卻於心不忍;不責罰,又對滿朝文武沒個交代。你說,朕難不難?”
霍去病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萬萬沒想到,皇帝繞了這麼一大圈,竟然冷不防在這兒給了他當頭一棒。
“陛下,張次公抓人並無確鑿證據,純屬栽贓陷害。臣看不慣他仗勢欺人,故而才會出手。說到底,此事與墨家並無幹係,陛下更不必因此為難。”
“與墨家並無幹係?”劉徹冷哼一聲,“眼下,追捕墨家是朝廷的當務之急,任何人隻要有疑點,都可以抓、可以審。張次公隻是在做他分內的事,可你身為朕的近臣,卻公然插手、橫加阻撓,你讓有司今後如何辦案?你又把朝廷綱紀置於何地?”
“稟陛下,臣一時義憤,未及請旨便擅自行動,的確不妥,臣請罪。不過……”
“不過什麼?”
霍去病遲疑了一下,“臣有幾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但又恐冒犯陛下……”
“你還怕冒犯朕嗎?”劉徹眉毛一挑,“自從衛青舉薦你到朕身邊,你這個愣頭青什麼話不敢說?朕跟你計較過嗎?你也就最近這幾回學得圓滑了些,說實話,朕還真有點不太習慣。”
霍去病赧然一笑:“陛下寬宏,恕臣年少輕狂,臣感激涕零。”
“行了行了,說你的肺腑之言吧。”
“是。墨家刺客罪大惡極,朝廷予以嚴懲,臣並無異議。然古人有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陛下急於求成,有司必變本加厲。臣不止一次聽某些朝臣講過,對付墨家要‘寧可錯殺,不可放過’,這不是明目張膽地株連無辜、草菅人命嗎?若有司打著抓捕墨家的幌子洩私憤、牟私利,又有誰能阻止?受害之人又該到何處申訴?如此,我大漢律法有何公正可言?我朝廷綱紀又有何威信可言?”
劉徹聞言,不禁搖頭苦笑:“去病啊,你今年多大了?”
霍去病一怔:“臣……今年滿十八了。”
“年輕,終究還是太年輕啊!”劉徹仰麵望天,眼中忽然浮起一絲疲憊和滄桑,“朕欣賞你的血性,也理解你的正義感,但朕隻能告訴你——治天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剛才說的這些,你以為朕就沒想過嗎?你以為朕之心中,就沒有善惡是非了嗎?你錯了。從朕登基的那一天起,每一刻,朕的胸中都有無數的善惡是非在交戰、在廝殺;每一刻,它們都在撕扯著朕的靈魂!你懂嗎?”
霍去病從未見過天子露出這種表情,心中一顫,忙道:“臣……似懂非懂。”
劉徹苦澀一笑:“你登過華山嗎?”
霍去病又是一愣:“臣……去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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