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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周老拄著拐杖來到了後院。
拐杖是黑木的，上麵刻著印記的紋路。紋路不是死的，在黑色木質上微微跳動著。周老六十多歲，駝背，但眼睛亮——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他在石桌前坐了，拐杖靠在桌邊，先看陸沉，再看蘇燼。
蘇燼站在石桌旁，左手不抖了。但陸沉注意到——她站的位置比昨天遠了半步。不遠的距離，但遠的不是腳。
\"你昨天做的，燼跟我說了。“周老的聲音啞，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你做了印記溝通。沒學過就做了。跟燼的印記同頻了，把自己的代價傳給了她一點。好事。也是壞事。\"
陸沉看著周老。周老說話的時候右手放在石桌上，掌心朝下——看不見印記。但從指縫間透出的微光看，他的印記在動。
\"好處是印記活。活印記才能做這事。壞處是你不知道控製——不會收，不會放。代價隻能往外送，送了收不回來。這就跟你有一桶水但沒有瓢一樣——渴的時候隻能把桶踹翻。\"
周老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他掌心的印記是三圈。三圈套在一起，但和陸沉的不一樣——不是跳的，是流動的。在皮膚下轉圈子，像水，像風。陸沉用右掌心感知——流動的代價和跳的代價截然不同。跳是往外衝的，流動是可控的，穩的，收放自如。
\"印記的代價有方向。“周老拿起石桌上的茶杯。粗瓷杯，裡麵有半盞涼水——是蘇燼倒的，倒的時候沒出聲。”你的代價從印記來，流向你給的方向。你昨天給了燼——給了不該給的。給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控製，隻是讓它流。\"
周老把茶杯放到石桌正中央，\"現在你試。把代價轉嫁到這個茶杯上。\"
陸沉看茶杯。灰白的粗瓷，沿口有使用磨損的痕跡，裡麵有半盞涼水。沒有印記——不是印記者。他把右手貼上去，掌心貼住瓷壁。印記在跳，觸到瓷麵，冰冷從瓷麵傳進掌心。茶杯不動——沒有反應。
\"不行。\"
\"你怎麼做的？\"
\"用印記碰茶杯。\"
周老搖頭，拐杖在石地上一頓。\"印記碰東西不是靠接觸。是靠流向。流向是心裡想的方向——心裡想著代價往茶杯去，它就去。你做一遍。\"
陸沉把手收回半寸，不碰茶杯。閉眼。想著代價往茶杯流，往粗瓷上流，往涼水裡流。把左臂斷聯的感覺——冷的，沉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從印記裡提出來，往茶杯方向送。
印記跳了。茶杯沒有裂。
\"再試。\"周老把茶杯推近了半寸，瓷底在石麵上劃過，發出澀響。\"這次不光想——要感覺到左臂現在是什麼狀態。冷的，沉的，不聽使喚的。把這個狀態當成能送出去的東西。送。\"
陸沉深吸了一口氣。後院的風從牆上翻過來——鬆針味，乾樹枝的澀味，還有遠處廚房飄來的柴火煙氣。他想起左臂。從滅門那晚開始，左臂就不是他的。印記收了它，留下一個斷聯的空洞——骨還在，肉還在，但神沒了。他每天早上醒來都要確認左臂還長在身上——在，但涼，但沉，是別人的了。
他把這個感覺往茶杯裡送。不是想——是送。右手放在茶杯旁邊，掌心對茶杯，印記在跳。代價從印記深處被提出來——液態的，燙的，從印記裡湧出——
茶杯\"哢\"地裂了。
一道裂紋從杯口劈到杯底，細，脆，像冰裂的聲音。裂紋在粗瓷上直直一條，涼水從裂紋裡滲出來，淌在石桌上，淌成一小灘。水的倒影裡映著後院的天空——灰的。
陸沉看自己的右掌。印記在跳——跳得比剛才輕。
周老沒有看茶杯。周老在看蘇燼。
\"他和你當年一模一樣。“周老的聲音啞裡多了點什麼——不是驚訝，是平靜，是一種陸沉聽不出的平靜。\"你第一次做流向控製也是茶杯。也是從杯口裂到杯底。一次不成，第二次就成了。\"
蘇燼沒說話。她站在石桌旁，下巴微收。垂在身側的右手，五指在袖口裡悄悄攥了一下。
\"你跟你一樣。“周老的眼睛看著蘇燼，又看著陸沉。”你不用學——天生就知道怎麼讓代價流出去。她也是天生就知道。\"
蘇燼低下頭。低頭很快，快得像要把自己的表情藏進衣領裡。她的左手是好手——不涼的，不斷聯的。蘇燼的代價不在左臂上。
周老拄著拐杖站起來。拐杖在石地上敲了一下，聲脆。
\"你現在會了感知。會了流向。夠了。\"
他看著陸沉，\"不要往下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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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再學下去，你會裂別的。\"周老說完拄著拐杖轉身走了。拐杖敲在石地上——一下，兩下，三下。一下比一下輕。走到後院門口，他停了一步。沒回頭。\"茶杯的事，別問燼。她不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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