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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全亮，窗紙上是灰的。
陸沉睜開眼的時候，右腿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從床上坐起來，發現木的感覺比昨天又往上走了一截——從腳踝到膝蓋，整條腿都像泡在冰水之後被人抽走了溫度。他試著動了動腳趾，腳趾還在，但反應慢了半拍，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的回音。腳踝是腫的，腫得不多，但他感覺得到。鞋在床腳，他彎腰去穿，鞋比昨天緊。緊的不是鞋，緊的是他的腳。
他下了床，走到外間去。
桌上沒有乾糧，隻有半壺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從嘴角漏了一點下來。漏的不是水，是他的右半邊嘴。右半邊嘴麻了，麻的源頭在右耳——那是之前已經付過的代價，那次的代價已經兌現過。右耳還在，但他聽水聲已經聽不清了。水聲是左耳聽見的，左耳聽見的水聲比右耳聽見得多。他把水放下的時候，手在抖。
抖的不是手，是他的身體。他看著自己的手背，皮膚比昨天白，白的不是月光那種白，是紙那種白，白得透著青色，能看見皮膚下麵的血管。他伸手去拈自己的頭發，拈起一根，那根是白的。白得像他記憶裡最早的那根白，白得像他自己。他把那根白發放下，沒去看鏡子。鏡子在裡間牆上，他不看。他知道白發比昨天多。白發比昨天多這件事他沒告訴蘇燼。從他開始瞞著蘇燼那一刻起，這件事他就沒打算說。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竹葉上掛著露水，露水在灰的光裡看著像是白色的粉末。他沒讓她知道他在看什麼。她在裡間睡著，他聽不見她睡著的聲音。右耳聽不見呼吸聲。他用左耳聽，左耳能聽見一點，聽見的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他把左耳貼近門縫聽了一下，聽見她的呼吸——淺的，勻的，是睡著的呼吸。她睡著了。
他轉身回到桌邊坐下。
蘇燼從裡間出來。
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看著他。她看他的手——手是白的，白得多。她看他的頭——頭是白發，白發多。她看他的右腿——右腿站著的時候斜了一點，斜的是腿自己斜的，他沒讓斜，腿自己斜的。她在桌邊坐下。他在她對麵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桌，桌上的水已經被他喝過了。他的手還在抖，他按在膝上，按住它，不讓它抖。但它還在抖。
\"你手在抖。\"蘇燼說。
陸沉沒出聲。
\"你——\"她又說，沒往下說。她換了一口氣。
\"你在瞞我。\"她說。
陸沉的手指停了一下。\"沒有。\"
蘇燼看著他。她沒追問。她看見他的腮幫子在動——他在咬牙。咬的是右半邊牙，右半邊麻的，咬得他自己都沒察覺。右半邊臉是那次代價的延伸，現在延伸到了牙。她看見了。他不知道。
她伸手要摸他的手，手停在半空，沒摸。她把手收回去，沒說話。兩個人在桌邊坐著，桌上沒水，桌上有早晨，早晨的光是灰的。灰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灰的和兩個人的沉默一樣。她在沉默裡看見他腮幫子的動，他在沉默裡看見她手停在半空。兩個人在沉默裡看見了對方看見的東西。兩個人都沒說。
白天過得很慢。
山莊裡沒有聲音，聲音的細節全靠左耳去聽。風從外麵來，穿過院子裡的竹葉，沙沙聲一陣一陣的。他用左耳聽沙沙聲，用右耳聽不見。右耳聽不見的那一邊，他把頭微微偏著，不讓她看出他在偏。他在院子裡走，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他沒讓它拖，腿自己拖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是黃的，黃的和他的白發比，白發在陽光裡發亮，亮的是銀，銀的發亮比上個月多。他自己沒數，他不用數，他知道。
蘇燼在院子另一邊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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