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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頂的清晨已經全亮了。
亮得和昨天不一樣——昨天他眼裡山頂的清晨是石頭、苔、草、雲，今天清晨的每一寸光他都能看見是從哪一塊石頭的哪一麵反出來，反出來的光裡還帶著昨晚露水落下來的涼，涼意在光裡是看得見的紋——細到不能再細的紋——他以前看不見。他現在看得見。
他坐起來的時候風從左邊來。風裡有什麼東西撞在他耳廓上——是露珠從草葉上落下來彈到他耳廓上的細響。他聽見了。他以前聽不見這種細響。細響是察覺力——察覺力在升。
他抬頭的時候發現遠處的草在他抬頭之前先抖了一下。抖的原因是風過，風過他看見的是草在抖之前的那一瞬——草被風壓彎了再彈回來的那一瞬。那一瞬他看見了。
蘇燼在他身邊。她還在握著他的手。他轉頭看她的時候發現他連她呼吸的節奏都感覺得到——吸氣、停、吐氣，吸氣和吐氣之間有一個很短的停頓，停頓時她的肩膀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他以前感覺不到這些。
他抬起另一隻手擋了一下。
是碎石——山頂的石頭在早晨的熱裡會崩下來一點碎屑——他抬手擋地。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碎石朝他臉過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在臉前麵了。擋得比他以為的快。他不知道他自己變快了多少。
他在金色裡看見蘇父。
金色是蘇燼掌心的光，光的中間有人——是蘇父。蘇父在金色裡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神不是早些時候崩潰時的眼神，是一種他沒見過的平靜。平靜是蘇父在金色裡的樣子。他看著蘇父，蘇父看著他。蘇父沒說話。蘇父的樣子在金色裡是清晰的，清晰的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是阿青。阿青在金色裡。
阿青的臉在金色裡也是清晰的。清晰得比活著的時候更清晰——眼睛、眉、還有他死的時候睜著的眼睛裡那點沒說完的話。話還在眼睛裡。他看見了。
他聞不到她身上那股曬過一天的艾草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聞不到。從這一刻起永遠聞不到了。他看著她，她不知道他聞不到她。她不知道他剛剛失去的是什麼。
他看她掌心的金色。
\"蘇燼。\"他開口。
\"嗯。\"
\"你的掌心。”他說。
蘇燼低頭看自己的掌心。她看了很久。她看的時候沒說話。她看見掌心是空的——印記在意識裡，不在掌心裡。印記從掌心
\"印記不在了。“她說。
\"印記在意識裡。”他說，\"在意識裡——我也能看見。\"
蘇燼看著他。她看見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瞳孔，是瞳孔後麵那層光。光比昨天亮，亮的是察覺力。亮的是印記質變之後的察覺力。
\"你不一樣了。“她說。
\"我變強了。”他說，\"印記告訴我，我變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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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從山上下來。下山的路比上山難——他的右腿瘸了，瘸得比上山前更厲害，每一步都拖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擦痕。擦痕在山石上看著像是蛇爬過。他走得慢。她在前麵半步，沒扶他，沒回頭。她知道他在走，她知道他走得慢。她等她自己在他身前半步。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開口。
\"蘇燼。\"
\"嗯。\"
\"我明天去找典販頭目。\"
蘇燼停下腳步。她沒回頭。她停了三個呼吸的時間。三個呼吸之後她回頭。
\"你瘋了。“她說。
\"我知道。”他說。
\"你一個人去。“她說。
\"你不需要一個人去。“她說。
他沒立刻接。他看著她。她的眼神不是生氣，是平靜。平靜是她在他身邊三個時辰之後的那一種平靜，平靜裡沒有驚訝——她早就知道他要去找典販頭目。她早就知道他在付代價。她早就知道他在一個人撐。她沒說。她在他身邊。她握著他的手。
\"你不需要一個人去。\"她再說了一遍。
他聽見了。
回到山莊的時候是晚上。周老的山莊，裡間，他坐在床沿上閉眼。他閉眼不是睡——他在看意識裡的印記。印記在意識裡跳，跳的方式和掌心裡不一樣。掌心裡的印記是燙的，意識裡的印記是溫的，溫得像是她的手在他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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