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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全亮。窗紙上有一點灰白，灰白裡帶著青色，是山裡的天亮。
陸沉睜開眼。他醒了，沒動。
他在聽。
山莊外的鳥叫，頻率數得清，三短一長，三短一長，山雀的叫法。山莊裡的腳步，節奏他聽得懂，是周老，每一步的間距一樣，間距是二十三寸，他數過。山莊外的風從山穀裡過來，風裡帶著露水的涼，涼裡還帶著鬆脂的氣味，鬆脂是從北坡的老鬆樹上傳來的。
他用右掌心去翻，掌心空了。
印記不在掌心了。印記在意識裡。
他用意識去翻，涼從意識裡出來，涼比從掌心翻出來的更清，清得他幾乎能數出露珠的顆粒。
他在用他感知，掌心是身體的一部分，意識是他，意識比掌心輕，輕得像他小時候在院子裡吹起來的蒲公英。
代價。
他不知道代價是什麼。
印記在意識裡跳，跳得輕，跳得穩，跳得像心跳，跳的頻率和昨天不一樣。
他沒動。他躺著，數自己感覺到的東西，數到第八件的時候他停了，他發現他數得比昨天多。
昨天他隻能感覺到五件，草的乾、火的燙、血的腥、木的涼、水的滑。今天他感覺到八件，第八件是空，空是掌心，印記以前在的地方，印記走了，掌心空了。
他不知道怎麼填這個空，空在他掌心裡待過九年。
陸沉起身。他走到外間。
外間的桌上擺著早飯。粥，熱的，熱氣從碗口往上飄，飄到半尺高散了。粥旁邊是半塊乾糧。
蘇燼坐在桌邊。她在喝粥。
她喝粥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左手端碗，右手不動，右手垂在桌沿下麵，垂著不動。
陸沉在她對麵坐下。他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她的右手掌心，印記還在。但印記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她的印記是血紅色的，整片都是血紅色。現在她的印記是金色的邊，金色從邊緣往裡走，走到一半停了，停的位置是圓的，像一枚銅錢的外圈。
印記的中央還是血紅色的，印記的邊緣變金色。
陸沉想起了金色。金色是他和蘇燼一起在印記深處看見的東西，是蘇父的顏色，是蘇父臨走前留給他們看的那種金。
蘇燼的手端著碗。碗在抖，不是冷，是抖。
陸沉沒說話。
蘇燼把碗放下來，把右手翻過來給他看，手腕內側的青筋還在跳。
金色從邊上來的。她說她今天早上醒來就有了。
和蘇父有關。
蘇燼沒答，把右手收回去，繼續喝粥。她喝粥的時候右手垂著，印記還在跳，跳得輕。
陸沉看著她的印記，他自己的印記在意識裡跳，跳的方式和蘇燼的一樣，都是跳得輕，跳得穩。
兩個印記跳得一樣了。
蘇燼停了一下。
以前不一樣。
以前你的印記跳得快。現在慢了。
蘇燼看著他，沒說話，把粥喝完了。碗底是白的。
我不怕了。
陸沉沒想到她說\"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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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怕。
以前我的印記跳得快，我以為印記急了。現在印記跳得穩，我知道印記不急。
陸沉沒說話。他在想，印記跳得穩是因為質變，質變讓印記不急了，質變讓印記知道了什麼。
他不知道印記知道了什麼，但他知道，他不怕了。
周老進來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步。周老剛從虛弱裡出來，腳步比昨天慢，慢得能聽見鞋底在磚上磨。
周老在桌邊坐下，右手放在桌上，三枚印記在桌上排成一排。
陸沉看著那三枚印記，顏色不一樣。第一枚深紅色，貪婪之典，深得發黑。第二枚暗紅色，犧牲之典，暗得像凝固的血。第三枚淡紅色，又貪婪，淡得幾乎透明。
三枚。
三枚。
周老把右手翻過來，三枚印記在掌心排成一排，印記的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印記和掌心的皮膚長在了一起，分不開。
印記和皮膚長在一起了。
陸沉看見印記和皮膚的連接處是焦的，焦的地方皮膚是硬的，像老樹皮。
代價。
代價。
周老把右手翻回去，看著自己的手。
第一枚，我二十三歲。代價是右眼的視力。右眼現在隻能看見光，看不見形狀。
第二枚，我三十一歲。代價是左手的小指。小指現在是彎的，伸不直。
第三枚，我四十五歲。代價是左手的手腕。手腕抬不起來。
陸沉看著周老的左手，手腕是垂的，抬不起來，垂的角度和昨天一樣。
三枚印記我用了二十二年。從二十三歲活到四十五歲，活過來了，但右眼、左手小指、左手手腕，都沒了。
印記拿走的不是現在。
印記拿走的是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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