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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一點。窗紙上的青灰變成白，白裡還帶著一點點山霧的潤。
陸沉睜開眼。他沒動。
他在聽。
山莊外的霧從山穀裡上來，霧沒聲音，但他聽見霧的濕氣在草上結露的聲音，結露是細的，細得一聲一聲，一聲一聲的頻率他數得清。
他的新能力能聽見沒聲音的東西。
他坐起來。
他用意識列代價清單。
第一條，母親的麵容。他用意識去翻，翻到的是空，空是白的，白是母親的臉在意識裡的樣子。
第二條，味覺。他用意識去翻，翻到的是血味、火味、木味、泥味。翻不到水味。水味的位置是空的。
第三條，父親的記憶。他用意識去翻，翻到的是白。白是父親記憶的邊界。邊界以外他翻不到了。
第四條，左臂的觸覺。他用意識去翻，左臂的觸感是空的。空是冷的，冷得他幾乎以為左臂不在了。
第五條，右耳的聽覺。他用意識去翻，右耳能聽見三層以外。三層以外是山莊外、是霧、是鳥、是周老隔了一間屋的呼吸。
第六條，嗅覺。他用意識去翻，嗅覺是空的。空是淡的，淡得他連粥的熱氣都聞不出甜。
第七條，父親的臉。他用意識去翻，父親的臉是白的。白的輪廓他翻得出，五官他翻不出。
他列完七件代價。他又用意識翻印記留下的。
第八條，味覺裡翻得到的東西。血味、火味、木味、泥味。印記留下了。留下的是他能感知到的味。
第九條，左臂的斷聯。空在他左臂裡待了九年。
第十條，掌心得空。空在他右掌心裡也待了九年。
七件代價。三件剩下的。
他以前列清單是用半邊身體列的，左手感知、右手翻印記。現在他用他列的。他用意識列的。
清單比以前長了。代價比以前多了。
他沒怕。他有六個人要活著。六個人都在他心裡。
外間。桌上是早飯。粥，熱的。半塊乾糧。
周老進來。腳步比昨天慢。慢得能聽見鞋底在磚上磨。
周老在桌邊坐下。右手放在桌上。
頭目叫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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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看著他。
沈淵是我師兄。師兄比我大十一歲。師兄今年五十六歲。
五十六歲。
五十六歲用三枚印記二十二年。師兄二十三歲用第一枚。師兄現在五十六歲。師兄用了三枚。
周老停了一下。
師兄的身體看起來像三十歲。
陸沉愣了。三十歲。五十六歲的身體看起來像三十歲。
三枚印記讓師兄不老。但三枚印記也拿了師兄的代價。
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師兄看不見自己的臉。
陸沉看著他。
師兄用意識翻自己的臉，翻到的是空。師兄的臉在師兄的意識裡是空的。空是白的。白是師兄的臉在意識裡的邊界。
空。
空。師兄不記得自己的臉長什麼樣。師兄隻能從水裡、從銅鏡裡看見自己的臉。但師兄看見的臉師兄以為是別人的臉。
陸沉想起了父親的臉。父親的臉是白的。父親的臉是空的。他知道空是什麼感覺。他知道看不見自己的臉是什麼感覺。
師兄知道代價是臉。
師兄知道。師兄願意付。
師兄為什麼願意付臉。
師兄想永遠活著。師兄的臉是永遠活著的代價。
永遠活著不需要臉嗎。
永遠活著的人不需要臉。臉是用來認人的。永遠活著的人不需要被人認。
九典歸一。
陸沉看著他。
九典歸一是真的。但九典歸一不是補完。是替換。
替換。
師兄想用九種規則替換他自己的三枚。但師兄不能直接替換。師兄需要繼承者的印記。
繼承者的印記是代價。繼承者的代價師兄不能直接拿。師兄要用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師兄要用吞噬。吞噬等於把繼承者的印記吃進去。吃掉之後，繼承者的印記變成師兄的一部分。
繼承者會怎樣。
周老停了一下。
繼承者會變成空。
陸沉看著他。
繼承者的印記被吃了。繼承者的意識還在。但繼承者的印記沒了。繼承者像被挖了印記的碗。碗挖了之後，碗還在，但碗空了。
陸沉想起了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掌心空了。掌心空了是質變。質變把印記從掌心移到意識裡。
頭目的吞噬是把繼承者的印記吃掉。吃掉之後繼承者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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