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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燼從廚房端出兩碗麵，一碗擱在陸沉手邊，碗底燙手，另一碗他自己端著，靠在門框上，筷子挑起一筷頭麵。
陸沉沒動筷，他坐在山莊的舊木桌前，桌上攤著蘇燼畫的路線，從望南山莊到雲隱山，三天腳程。
\"二十年前，我回來過。“蘇燼的眼睛沒抬，盯著碗裡的麵。陸沉看了他一眼，看他端著碗不動的樣子。
回來。
\"我回來過。”
陸沉沒問\"回來過\"是什麼意思，低頭把麵吃了，麵湯燙舌尖。
天沒亮，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山莊的門。陸沉回頭看了一眼，門半掩著，簷下掛著一盞沒點的舊燈。
回來。
蘇燼的嘴幾乎沒動。
陸沉沒應，跟著蘇燼走下山坡。草還是濕的，露水打濕褲腿。蘇燼的步子很穩，他走路不說話，腰間的刀在衣擺下輕輕晃。
陸沉走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這個距離剛好能看清蘇燼的背，又不會被刀氣掃到。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還在袖管裡鼓出一截。那次斷聯之後，這條胳膊就像一段不屬於他的木頭。冷不冷，疼不疼，蹭沒蹭到，他都感覺不到。
路上蘇燼偶爾會停，停在路邊某塊石頭前，蹲下去摸一摸。陸沉跟著停。
\"看什麼。\"陸沉的聲音有點啞。\"看印子。\"蘇燼的手還按在石頭上。
陸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灰白的石頭坑坑窪窪，被雨淋過的顏色。什麼也沒有。
\"那人在那裡。“蘇燼指了指矮嶺的方向，陸沉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蘇燼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灰，“我父親在雲隱山裡麵，雲隱山裡的東西往外走，會留下印子，走多遠印子就多遠。那人走得不快，但一直沒停。”
陸沉跟著他翻過矮嶺，矮嶺上長著枯黃的草，風一吹，草全倒一邊，露出底下灰白的地皮。
那人就倒在那裡。瘦得臉上的肉凹下去，眼眶黑得像兩個洞，袍子下擺已經爛了。他胸口、右臂、左腿各有一道傷口，都在滲血，慢慢把身下的灰地皮染成暗紅。
陸沉在他身前蹲下，那人抬起頭。陸沉看見那人的眼睛。
清的眼睛。
不是活人的清，是眼淚哭乾之後還活著的清，是看見什麼都不會再怕的清。
\"你是陸沉。\"
\"是。\"
\"你很像一個人。\"
\"誰。\"
那人沒答，笑了一下，嘴角裂開，露出乾裂的唇皮底下一點點血絲。
\"我快死了。\"他的聲音飄，\"我撐不了多久。\"
他把手掌翻過來，掌心裡有一個印記，印記是淡青色的，像一枚燒過的錢，邊緣在微微發亮，亮得不穩，亮一下，暗一下。
\"它在跳。\"
\"是。\"那人把手掌收回去，\"我活著，它就跳。\"
陸沉伸手想去摸，那人的手往後縮了縮。
\"你摸了它就認你。認了你，你就得接。\"
\"接什麼。\"
\"接一切。\"
他咳了兩聲，咳出來的是血，血落在地皮上，顏色比傷口滲出來的更暗。
\"許願天平，你知道嗎。\"
\"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許願天平不是許的。\"那人的眼睛盯著陸沉，\"是換的。\"
陸沉的手縮回來。
你能救我嗎。
\"能。\"
代價是什麼。
\"還不知道。”
那你還要救嗎。
陸沉看著那人的眼睛。清得讓他想到蘇燼。
\"要。\"
他閉上眼。
讓他活著。
許願天平開始轉，那種感覺他認得，腦子裡有什麼被抽走，從頭頂，從胸口，從手心，然後又塞回來什麼更重的東西。
燙的不是手。
燙的是意識。
意識燙。
他睜開眼，那人還活著，眼睛還睜著，還是那麼清。但印記不跳了，安靜下來貼在掌心，邊緣的青光收回去。
\"印記用了，我活著。\"陸沉想應一聲，他應不出。他感覺到左臂還在那裡，袖管裡還是鼓出一截。他低頭看它，用右手去摸左臂。右手的指頭碰到左臂的皮膚，他知道是涼的，但他自己感覺不到涼。
摸不到，和知道不一樣。知道是他知道，摸不到是他摸不到。知道的人多，摸不到的人少，他現在是摸不到的那種。
左臂是空的。
不是沒了，是空了一截。
\"代價是什麼。“那人的聲音很輕。
\"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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