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趙漁的過往（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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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骨頭。
他聽見自己的右手發出一種很奇怪的聲音。不是疼痛——疼痛是後來才感受到的。
一開始隻是聲音。那種聲音他以前從來沒有聽過，像是有人在濕毛巾裡折斷了一根木頭。
悶悶的，脆脆的，然後是一陣溫熱的液體從手掌上流下來。
他分不清那是血還是手心裡攥著的汗。
某一瞬間，他感覺不到自己的右手了。
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小時。
當他終於有力氣把套在頭上的袋子扯下來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
昏黃的光打在空無一人的巷道裡，照在地上的碎玻璃和煙頭上，亮得他眼睛發酸。
原來太陽已經下山了。時間過了這麼久。連路燈都開了。
那些路燈好亮，亮得他眼睛疼，可他閉不上眼。
【你沒去醫院？】小惡魔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沒有。”
趙漁聽見自己在回答，語氣平靜得可怕，
“那時候我感覺自己不想活了。我隻想回家，或者找個地方躲起來。”
“躲在某個角落，抱著我自己。因為我忽然發現，好像我自己……也不怎麼愛我自己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冷笑話。
“你看過史鐵生的《病隙碎筆》嗎，一個斷了腿的人。”
“他說，想自殺的，是精神的我，不敢死的，是肉身的我。精神的我想要殺死肉身的我，而肉身的我在哀求精神的我。”
“可在那時候。精神的我，肉身的我——都想去死。”
趙漁拖著身體往前走。他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隻記得路很長，長到他好幾次想就這樣躺在路邊睡過去。
可他不能睡。他爸欠的錢還沒還完，爺爺奶奶還等著他寄生活費回去。他死了，他們怎麼辦。
他特意繞了路，從薄妃筠家門前經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過去。
也許是本能吧。被打斷了手的小孩，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那個曾經護在他身前的人。
窗子裡亮著暖黃色的燈光。不是那種刺眼的白熾燈，是那種很暖很暖的黃色，像小時候過年時點的那種燈。
裡麵有笑聲傳出來。是女孩男孩的笑聲，夾雜著大人的說話聲和碰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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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長河這孩子真不錯，三娘還是第一次帶男同學回家呢。”
“媽——！”
“來來來，多吃點菜。”
趙漁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透過那扇半開的窗戶往裡看。
屋子裡坐滿了人。薄妃筠的媽媽，爸爸，還有那個叫江長河的學長。
他記得他。校籃球隊的主力，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很陽光。
他們圍坐在餐桌旁，鍋裡冒著熱氣，筷子碰著碗沿，叮叮當當地響。
【嗯，人家其樂融融。很正常嘛，父母都喜歡說點好聽的。】小惡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說不定隻是普通朋友呢。】
趙漁搖搖頭。
“其實我也去過她家。薄妃筠帶我去過一次。隻是那時候她媽媽不太喜歡我，我剛走她就大聲地喊保姆拖地、換掉沙發的墊子。”
“我沒在意，以為是自己校服太舊的緣故。後來我才知道，在她媽媽眼裡，我這樣的出身，一個殺人犯的兒子——是不夠資格做薄妃筠朋友的。‘朋友’這個詞，是多麼有分量的東西。”
“我就像一隻偷窺別人幸福的老鼠。”
趙漁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家。
家門還沒推開，就聽見裡麵傳來粗暴的叫罵聲。
推開門的瞬間，濃烈的煙味和酒氣撲麵而來。
屋子裡站了五六個人，有的坐在他家的破沙發上，有的靠在牆邊抽煙，還有兩個堵在門口。
他們的眼神像是餓了好幾天的狼，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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