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幾分，寒氣滲入侯府的青石闆磚。
前院管事房的燈早就熄了。趙福是侯府的老人，當年陸懷遠還在時，他就是個機靈的小廝。如今坐上了採買總管的位置，油水足，日子過得滋潤。此刻，他正打著震天響的呼嚕，睡在一床厚實的絲綢蜀錦被裡。
門外的冷風忽然停了。門栓發出一聲脆響，斷成兩截。
趙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還沒看清床前的人影，一隻大手已經鐵鉗般掐住了他的後脖頸，將他從熱乎乎的被窩裡硬生生拖到了冰冷的青磚地上。絲綢被子掀翻，一陣徹骨的寒意倒灌進領口。
“誰！幹什麼！我是侯府的總管！”趙福扯著嗓子喊，雙手胡亂揮舞。
火把瞬間亮起。十幾個虎牙營甲士將管事房圍得水洩不通。老黑黑著臉，手裡提著那把還沒擦乾血跡的橫刀，刀尖上的血珠一滴滴落在趙福眼前的石闆上。
趙福的喊叫卡在喉嚨裡，冷汗順著額頭就下來了。“黑……黑統領。您這是做什麼？小人犯了什麼錯？”
人群分開。陸長安走進來。他看了一眼趙福肥胖的身體，又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床價值不菲的蜀錦被。
“主公！冤枉啊主公！”趙福連滾帶爬地撲向陸長安的靴子，卻被老黑一腳踹中心窩，翻倒在地，“小人對侯府忠心耿耿，這大半夜的……”
“忠心耿耿。”陸長安拉過一張木椅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剛才讓林三查抄賭坊順來的欠條副本，扔在趙福臉上。“你兒子趙大寶，在西市長樂坊欠了五百貫。一個月前，這筆賬被平了。平賬的人沒留名字，但每個月逢五逢十，你會親自去西市採買香料，順便把侯府暗衛的換防路線，以及兩位公主出門的時辰，抄在一張防潮油紙上，夾在香料盒子裡遞出去。”
趙福肥碩的身子猛地僵住。那些字據砸在臉上，比刀子還鋒利。他的牙齒開始打架，眼神四下亂飄。
陸長安手指在膝蓋上輕叩兩下。“我很好奇。你每個月貪沒侯府採買的銀子，少說也有幾十貫。五百貫，你湊一湊，或者拉下這張老臉來求我，我未必不給你。你為什麼要選把脖子往暗影閣的刀口上湊？”
“小人……小人不知道他們是暗影閣的啊！”趙福拚命磕頭，額頭砸在青磚上砰砰作響，很快見了血，“那賭坊掌櫃隻說，要些侯府日常起居的規矩，圖個新鮮，說是幫幾位想攀附侯府的大人打聽的。小人真不知道他們是刺客！主公，小人是被騙了，被蒙蔽了啊！”
這番邏輯看似天衣無縫。一個貪財又救子心切的老奴，被別有用心的人套取了外圍情報。聽起來罪不至死。
陸長安冷笑出聲。這一聲極輕，落在趙福耳朵裡卻重如山嶽。
“趙福，你覺得我是在審你，所以跟我講道理？”陸長安前傾身子，目光死死盯住趙福的眼睛，“第一。侯府的暗衛換防路線，是你一個管採買的人能接觸到的？你需要花大把的銀子去請內院的侍衛喝酒，套取信息。這是無心之失？”
趙福的眼皮猛跳。
“第二。侯府前天查抄了崔家的賬本。你當天下午就以採買急缺藥材的名義，去了一趟南城。南城沒有大藥鋪，但有魏王李泰的別院。你以為你繞了兩條巷子，就沒人看見？”陸長安剝開第二層偽裝，每一句話都精準切斷了趙福生還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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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徹底癱軟在地。他的底牌全被掀翻了。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左右逢源，在定遠網的監控網下，漏洞百出。他不僅在幫暗影閣傳遞消息，更是一個想在太子倒台後，找魏王做新靠山的投機者。
“主公饒命……我把吞的銀子全吐出來！我兒大寶還沒成親，求主公給留條後路……”趙福開始痛哭流涕，試圖用多年的主僕情分打動陸長安。
“你的命，你的錢，我都不稀罕。”陸長安站起身，靴子底踩在那張欠條上，用力碾了碾，“我隻要規矩。侯府的規矩就是，出賣我的家人，死全家。”
他沒有再聽趙福半句廢話，轉身走向門外。
“老黑。他兒子送去崖州挖礦，沒死就一直挖。趙福，斬。”
身後的管事房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手起刀落，一切歸於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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