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你想當儲君，問過陛下嗎炭火盆裡的青炭爆開一顆火星。火星蹦出黃銅盆沿，落在波斯羊毛地毯上，燒出一個焦黑的窟窿，散發出刺鼻的酸臭味。
水榭裡無人去踩滅那點火星。三十幾名穿著大唐緋色、綠色官袍的文臣武將，如同木樁般釘在各自的坐席後方。視線全匯聚在青磚地麵那捲明黃色的絲絹上。
三十七個名字，三十七份投名狀。
李泰癱在主位上，紫色的四爪蟒袍後背顏色變深，被汗水牢牢貼在皮肉上。他大張著嘴，喉嚨裡發出風箱拉動般的殘喘聲，兩眼直愣愣地盯著水榭入口。
那道穿著玄色常服、腰掛百鍊橫刀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園中的枯黃殘菊之間，連半點腳步聲都沒留下。
大唐城防總管，定遠大將軍。
李泰擡起顫抖的右臂，用袖管胡亂抹過額頭。粗糙的綉線刮過皮膚，留下一道紅痕。他扯下這層名為“皇子威嚴”的麵皮，陸長安剛才手指點在他胸骨上的那幾下，力道透骨，搗碎了他所有的傲慢。
“你想當儲君，問過陛下嗎。”
這句話在水榭的木樑間來回衝撞，餘音順著冷風鑽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眼。幾個原本站起身準備響應魏王號召的大儒，腿彎發軟，跌坐回蒲團上。矮幾上的菜肴翻倒，油水灑了一地，沒人顧得上去擦。
大理寺還在連夜審問侯君集的餘黨，東宮那邊的血跡用井水沖了三天三夜都沒洗凈。太極宮裡那位坐在龍椅上的天可汗，手裡正握著刀，滿眼都在找脖子。
誰在這節骨眼上私自接手軍方勢力，誰就是在逼著皇帝揮刀。
左手第一席位，兵部郎中王琦用手掌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可膝蓋根本不聽使喚。他在名冊上排第七個。為了求一條生路，他昨晚親手把一份萬言效忠書送到了長史劉安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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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看了一眼像死狗一樣昏死在地上的劉安。陸長安捏碎骨瓷杯的白粉，還混著酒水黏在劉安的頭髮上。王琦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殿下……”王琦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木頭。
李泰沒搭理他。這頭大唐最受寵的胖皇子，雙手死死摳住圈椅的扶手。指甲在名貴的金絲楠木上劃出幾道深深的白印。他猛地直起腰，視線刀子一樣剜向地上的絲絹。
那是死局的陣眼。
李泰不敢去撿。他不撿，那絲絹就是陸長安扔下的一塊破布；他若彎腰撿了，就是親口認領了這謀逆的鐵證。陸長安把這東西砸在他臉上，根本沒打算拿走。這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施捨，也是最頂級的羞辱。
“來人。”李泰牙關緊咬，腮幫子的肉劇烈跳動。
門外候著的兩名府兵統領垂著頭，邁著碎步走進來，單膝跪地。鎧甲甲片撞擊，在安靜的水榭裡響亮得紮耳朵。
“送客。”李泰的目光掃過在場那些麵無人色的官員，“今日芙蓉園賞菊，本王吃醉了酒，什麼都沒看見。諸位大人，也當什麼都沒發生過。若是有誰在外麵亂嚼舌頭，多說了一個字……”
李泰沒有說完，他抓起桌案上一把切烤肉的金柄小刀，“梆”地一聲剁在矮幾上。刀刃吃進木頭三寸。
官員們如蒙大赦。沒人敢多說半句客套話，幾個年歲大的甚至由隨從攙扶著，順著水榭的長廊逃難似的往外走。經過那份絲絹時，每個人都刻意繞開一個大圈，生怕鞋底沾染上半點氣味。
一炷香後，水榭內隻剩下李泰、幾個親信府兵，以及地上還在昏迷的劉安。
炭火盆裡的火漸漸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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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盯著金柄小刀的刀把，鼻翼外擴，呼吸越來越粗重。他一把掀翻了麵前的矮幾。擺著烤鹿肉的銀盤飛了出去，砸在柱子上，汁水四濺。
“混賬東西，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李泰一腳踹在柱子上，震得頂上的積塵撲簌簌往下掉。他引以為傲的頭腦和手腕，在絕對的情報碾壓麵前，變成了稚童的把戲。長孫無忌教他的帝王心術、拉攏權衡，陸長安全都不接招。對方直接掀了桌子，把刀架在了他的政治命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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