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大朝，比往常早了半刻。
天還沒亮透，太極殿前的石階上已經站滿了官員。
寒氣從靴底往上鑽，禦史台那邊卻像吃了火藥，一個個攥著笏闆，眼睛不時往陸長安身上掃。
陸長安到得不早不晚。
他換了一身乾淨官袍，腰間沒佩刀，隻掛著昨夜新賜的欽差腰牌。
程咬金站在武臣班裡，遠遠沖他挑了挑眉，嘴巴一咧，像是等著看誰倒黴。
長孫無忌站在文臣班首。
他今天臉色如常，甚至還與旁邊的房玄齡低聲說了兩句朝務。
若不是西市剛被陸長安當眾點名，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任誰都看不出這位趙國公與昨夜那場糧荒有關。
鐘聲響起。
百官入殿。
李世民坐上禦座，王德宣過朝，禦史台的人立刻出列。
“臣彈劾陸長安，昨日於西市聚眾亂市，以來歷不明之物蠱惑百姓，緻數千人圍聚，險生民變。”
第二名禦史緊跟著出列：“臣彈劾陸長安私造妖鏡，擾亂市價，脅迫清河崔氏交割莊田糧鋪，形同強取豪奪。”
第三名更狠：“臣以為，所謂畝產三十石，荒誕無稽。若任此言流傳，民間必棄農逐奇，國本動搖。”
一連十幾人，話頭不同，刀口一緻。
私聚民心。
妖言惑眾。
擾亂市價。
強奪民產。
每一條都不是小罪。
陸長安站在班中，連眉毛都沒動。
李世民等他們說完，才看向長孫無忌：“趙國公怎麼看？”
長孫無忌持笏出列，姿態穩得像一棵老鬆。
“陛下，陸侯爺昨日救民於飢，功勞不可抹。但朝廷自有法度。糧食關乎國本，不能僅憑西市一日所見便定為神物。臣以為，應由三司、戶部共同核驗，暫緩推廣，免得百姓受誤。”
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不否定救民，卻要求核驗。
不說陸長安有罪，卻把“暫緩”二字釘在番薯身上。
一旦暫緩，世家便有時間散布謠言、毀壞種源、切斷運輸。
到時番薯再好，也會被拖成一灘爛泥。
陸長安終於出列。
“陛下，臣請擡兩樣東西上殿。”
李世民看向王德。
王德拍了拍手。
四名內侍擡上一隻大竹筐，筐裡堆著蒸熟的番薯，熱氣還在往外冒。
另兩名內侍擡著一隻麻袋，走動時袋中沙土沙沙作響。
百官的目光立刻變了。
陸長安走到竹筐前，隨手掰開一枚蒸番薯。
橙黃軟糯的內瓤露出來，甜香在殿中散開。
不少官員昨夜連飯都沒吃安穩，此刻聞見這味道，喉嚨都動了一下。
陸長安把番薯遞給戶部侍郎。
戶部侍郎臉色發苦，昨夜他已經試吃了三種做法，吃到半夜打嗝都是甜的。
可當著百官的麵，他隻能接過來，咬了一口。
“如何？”
李世民問。
戶部侍郎咽下去，老老實實：“可食。飽腹甚強。蒸煮皆可，烤食更甜。”
殿中一陣低聲議論。
先前說妖物的禦史臉色難看，硬著頭皮：“可食，不代表畝產三十石。”
陸長安點頭：“說得對。”
他拍了拍手，又有內侍呈上一疊賬冊。
“渭南試種田，六十畝。開春育苗，夏末翻藤，秋後入窖。每畝上中下三等土分列，最差十二石，最好三十六石，均產二十八石七鬥。這裡有田畝圖，有農戶按印，有收穫稱重記錄。戶部昨夜已核過首冊。”
戶部侍郎硬著頭皮出列：“確有其冊。”
禦史冷笑：“賬冊可以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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