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把刀柄遞給皇帝太極殿偏殿裡的燈燒得很穩。
殿門關上後，西市的喧囂被擋在宮牆之外，隻剩炭盆裡偶爾炸開的火星聲。
禦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沾泥的番薯。
一麵水月鏡碎片。
還有一小袋從常平倉底層挖來的沙土。
李世民坐在案後，換回了常服。
王德立在一旁，連袖子都不敢晃。
戶部侍郎被臨時召來，跪在殿角，額頭貼著地磚，聽見“常平倉”三個字就開始冒汗。
陸長安站在階下，袍角的泥已經幹了，留下一片灰白痕跡。
李世民拿起那塊鏡片。
鏡片不大，卻把殿中燭光映得鋒利。
皇帝指腹沿著邊緣輕輕一碰，立刻被王德嚇得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當心割手。”
李世民沒理他。
“這東西，一麵能換十莊？”
陸長安答得很快：“看買的人是誰。若是崔文昌，十莊。若是範陽盧氏的家主夫人，十五莊也有人擡價。”
戶部侍郎額頭上的汗落到地磚上。
李世民把鏡片放回案上：“若朕不管，三年之內，你能不能買下半個關中？”
“能。”
殿角的戶部侍郎猛地擡頭，又趕緊伏下去。
王德的眼皮也跳了一下。
李世民盯著陸長安：“你倒敢認。”
陸長安拱手：“臣不認，陛下也能算出來。商會有貨源，有運道，有護衛，有民心。再給臣三年，世家糧鋪會先倒，布行、鹽引、茶馬都會被臣伸手。那時大唐隻是少了舊世家，多了一個陸家。”
這話說得太直。
直得像刀背敲在桌上。
李世民臉色沉下去：“你知道，還敢做？”
“所以臣今日把番薯獻進宮，把鏡稅送給陛下。”
陸長安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冊，雙手奉上，“臣不怕刀快，臣怕刀柄不在陛下手裡。”
王德上前接過紙冊，呈到禦案。
李世民展開一看。
《番薯官種推廣章程》。
字寫得很清楚。
第一條，渭南、西郊、藍田三處種源田即刻登記入戶部官冊，改稱官種田。
第二條，各州縣試種，須由戶部發種、縣衙造冊、商會派匠戶指導窖藏育苗。
第三條，第一年收穫，三成入常平倉，兩成留種，餘下方可民食交易。
第四條，任何私毀、私賣種源者，以壞國糧論。
李世民一頁頁看下去，眉頭沒有鬆，反倒越看越緊。
“你準備得倒周全。”
“糧荒來得太巧，臣不敢隻準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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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把紙冊壓在番薯旁邊：“你讓戶部接管種源，讓商會做苦差。運糧、建窖、教農人，都是耗錢的事。你圖什麼？”
陸長安擡頭：“圖一個名正言順。”
李世民眼中寒光一閃。
陸長安繼續道：“臣要繼續查兵部。糧荒隻是擋刀，真正要毀的，是兵部積檔。今日西市臣贏得太亮，明日朝堂上就會有人彈劾臣私聚民心、奇貨亂市。臣若不先把番薯和鏡稅交出來，陛下哪怕信臣，也得收臣的權。”
戶部侍郎跪在地上，後背發涼。
這話等於把皇帝心思擺到了案麵上。
王德低頭看著靴尖，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李世民卻沒有發怒。
他拿起那袋沙土，倒在禦案上。
細沙混著幾粒發黴的粟米，散開時，蓋住了幾封彈劾奏疏的邊角。
“常平倉賬上，長安還有八十萬石。”
沙粒從李世民指縫裡漏下去。
“朕的倉裡，怎麼會是沙子？”
戶部侍郎終於撐不住，叩頭如搗蒜：“陛下恕罪，臣……臣今日才知，臣這就查，臣必定……”
李世民看都沒看他。
“陸長安，若朕準你繼續查，你能查到誰？”
陸長安從袖中又取出一份薄薄的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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