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渠莊燒到半牆塌下時，老黑砸開的分渠終於把院裡的火油衝散。
火沒有滅，隻是不再追著人腳下跑。
百騎司用濕泥壓出一道口子，拖著替屍、木箱和半截焦門闆退到渠外。
水田被踩得亂七八糟，泥水裡漂著黑油，火星落下，偶爾還會炸起一小簇藍火。
裴統領清點人手時，少了一人。
那個番役是最後進賬房搬木箱的。
火梁砸下來，裴統領沖回去隻拽出半截衣袖。
老黑還要再闖，被陸長安攔住。
“塌了。”
老黑瞪著他，胸口起伏。
陸長安左手按在他肩上，力氣不大，卻沒有鬆。
“再進去，死兩個。”
老黑把牙咬得咯吱響，最後一拳砸在泥裡。
泥水濺到他臉上，他也沒擦。
裴統領站在燒塌的賬房外，脫下外袍蓋住那截被拖出的殘屍。
百騎司的人沒有哭，隻一個個把刀柄握得發白。
“名字。”
陸長安開口。
裴統領喉結動了一下。
“周敬。入百騎司三年。”
年輕書辦在一旁寫，手上的泥把紙抹黑。
他寫到“周敬”二字時，筆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為取北渠證物，火梁壓身，歿於莊中。”
裴統領看了他一眼，沒有糾正。
陸長安把從賬房搶出的木箱打開。
裡麵沒有完整賬冊，隻有幾塊被燒過的木格、兩枚銅釘，還有一塊被火燎黑的紙角。
紙角上沒有字，邊緣卻帶著淡淡沉香。
“又是貢紙。”
裴統領道。
陸長安捏住那枚銅釘。
銅釘頭很小，形製與普通箱釘不同，像是專門用於釘封卷宗木匣。
“這不是田莊的東西。”
裴統領把東西收進證袋，命番役護送回城。
火場不能再留，北渠莊周圍還有暗樁。
陸長安右手的包紮布已經被雨水和血浸透，夾闆縫裡滲出暗色。
老黑幾次看他，他都當沒看見。
回宮途中，裴統領沒有再勸。
過了明德門，宮中醫官已經等在偏門。
太醫一見陸長安的手，臉色立刻變了。
“侯爺，你這手若再拖半日，便不是留疤的事了。”
陸長安坐在偏殿廊下，讓太醫拆夾闆。
布一層層揭開，燙傷處被馬韁磨裂，虎口邊緣滲著黑紅血水。
老黑看得臉皮抽動，把頭扭開。
太醫用溫酒清創，陸長安額角出了汗，卻沒出聲。
王德從殿內出來，目光落在他手上，又很快移開。
“陛下問，北渠如何？”
“空莊，替屍，火油陣。”
陸長安用左手指了指裴統領，“證物都在他那裡。另折百騎司一人，周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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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臉上那點慣常笑意沒了。
“咱家會稟陛下。”
陸長安忽然問：“墨紅袖醒過嗎？”
王德頓了一下。
“方才醒了一瞬，喊了一聲牌。”
陸長安站起，太醫急得要攔。
“葯還沒上完！”
“包起來。”
太醫憋得臉發青，隻能重新覆葯。
偏房裡葯氣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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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紅袖躺在榻上，肩頭和手臂都纏著布，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手指在被褥上蜷著，像還抓著什麼東西。
陸長安走到榻邊，把獸牙黑牌放到她眼前。
“牌在。”
墨紅袖的眼皮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她沒看陸長安，先看那枚牌，隨後又看裴統領帶來的北渠烙印拓片和法華寺井口拓樣。
她的視線很散，卻在看見“令發”二字時停住。
“不是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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