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十斤馬鹿肉青山鎮比興義屯熱鬧,但也熱鬧不到哪去。
街麵上稀稀拉拉幾個人走動,供銷社門口排著隊,隊伍不長但每個人臉上都灰撲撲的沒精神。
鋼廠的大煙囪冒著白煙,遠處能聽見機器悶響。
陳軍找到家屬區的筒子樓,三層的紅磚樓,外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麵灰色的磚茬。
走到二樓最東頭那間,陳軍剛要擡手敲門,門從裡麵開了。
劉海明端著個搪瓷盆子正要出來倒泔水,差點跟陳軍撞個滿懷。
“軍兒?!”
搪瓷盆差點沒端住,劉海明趕緊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外甥好幾遍,一把攥住陳軍的胳膊就往屋裡拽。
“快進來快進來,你咋來了?你爹腳好了沒?你娘咋樣?小花小勇呢?”
一連串的問題劈裡啪啦甩出來,也不等陳軍回答。
劉海明四十齣頭,個頭不高但結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臉上有兩道深紋,看著比實際年齡老相。
他是劉桂芳的親弟弟,當年到張家做了上門女婿,自己在鋼廠保衛科當差,不是啥領導但好歹有份正式工的糧本,再加上老丈人是鋼廠的幹部雖話語權不是很大但也能照拂一二。
屋子不大,十來個平方擠著一張床一個炕櫃一張桌子。
張紅梅坐在床邊納鞋底子,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一眼。
“軍子來了?坐吧。”
說完起身去倒了碗熱水遞過來,不算熱情也挑不出毛病。
張紅梅長得白凈,在這筒子樓裡算齊整的,就是嘴角兩道紋路壓著,顯得不太好親近。
“舅媽。”陳軍接過碗喝了口。
床尾那頭,一個瘦巴巴的小子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骨碌碌地盯著陳軍看。
“小滿,叫哥。”劉海明推了兒子一把。
劉小滿十二歲,遺傳了他媽的白凈但瘦得厲害,臉頰都凹進去了,“哥”字喊得跟蚊子叫似的,喊完又縮回去了。
這孩子陳軍前世見過不少回,後來長大了在鋼廠接了班,日子過得還行。
“家裡都好,我爹腳養著呢,過幾天就能走了,我娘身體也硬朗。”陳軍把情況簡單說了。
劉海明拉了條闆凳坐下,搓著手問東問西,從糧食夠不夠吃問到炕燒不燒得熱,問得仔細。
小舅這人就這脾氣,嘴笨但心實在,前世陳大柱出事後,劉海明偷偷給陳家寄過好幾回錢,每次都是瞞著張家人。
“行了你別問了,讓孩子喘口氣。”張紅梅插了句嘴,倒也不是客氣,就是覺得劉海明話太多。
陳軍正把肉從背簍裡拿出來,走廊裡傳來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響,接著門口就多了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件灰色棉襖敞著懷,手裡端個掉了漆的茶缸子,往門框上一靠,眼睛先掃了陳軍一遍。
趙德發。
陳軍對這人沒印象,但從劉海明的表情能看出來,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海明啊,你這鄉下哪門親戚又來啦?”
趙德發吹了吹茶缸子裡的熱氣,話說得慢悠悠的,“這年頭大夥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走親戚可得悠著點啊,別一來就賴上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說完他自個兒先笑了,笑完還拿眼睛瞟陳軍,像在打量一件什麼新鮮物件。
劉海明臉拉下來了,嘴張了張但沒說出話來。
張紅梅手裡的鞋底子頓了一下,眼皮擡了擡沒吭聲,但嘴角明顯往下撇了撇。
這種人陳軍前世見得多了。
他沒搭理趙德發,轉身把背筐從肩上卸下來放地上,彎腰從裡麵掏出油紙包,紙包紮得結實,往桌上一擱,解開繩扣把紙掀了。
三十斤馬鹿肉。
整整齊齊碼著,切麵乾淨利落,紋理清晰,在屋裡那點發黃的光線底下,顏色暗紅髮亮。
屋裡一下就沒人說話了。
“舅,馬鹿肉,家裡還有,過幾天我再送一趟。”
陳軍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冰碴子,語氣跟說今天天不錯一樣。
劉海明眼睛直了。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些肉塊,又湊近聞了聞,手指頭都在哆嗦。
“這是……鹿肉?馬鹿?”
“嗯,前天在山裡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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