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十五個日夜便如指間流沙，一晃而過。
按照姬宇定下的規矩，庠序每十五日授課後，會有一日休沐，好讓這些在學堂裡熬了多日的少年們，歸家看看爹娘翁媼。
這既是體恤少年們的思鄉之情，也是變相的宣傳，慢慢凝聚漢邑民心，樹立姬宇作為封君的威望。
讓封邑的百姓親眼看到自家子弟的變化，這比什麼說辭都要好。
當最後一日的行伍訓練結束，戊生回到學舍的寢室，小心翼翼捧起那幾片被他摩挲得邊緣發亮的竹簡。
這是公子分發給每位學子的少量竹簡，上麵的字，是他趁著課業間隙，一筆一劃親手刻上去的。
他將竹簡、寫滿劃痕的樹皮與練手的細樹枝妥帖裹進懷裡，又抻了抻身上嶄新的麻布深衣，趁著暮色尚未完全吞沒田疇，快步踏上了歸家的路。
作為當初被姬宇從墓道中解救、並遷至漢邑的封民，為了方便，他們大多被安置在封地的西側。
而姬宇的庠序，為了方便公子每日從姑蘇往來授課，也建在封地西界，離他家不過三四裡路，腳程快些，兩刻鐘便能走到。
走在田埂上，道旁是剛耕完的田地，新播的水稻冒出了嫩生生的綠芽，風裡裹著野菜的清苦與新翻泥土的腥氣。
田裡還在忙著拾掇田埂的封民們，紛紛擡眼看向他，目光裡滿是詫異。
他身上這件麻布深衣，是公子親手發下的，質樸耐穿，比起他從前那件打滿補丁、露著胳膊肘的舊衣，簡直是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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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經過十五天的學習與訓練，以前那個總是縮著肩膀、畏畏縮縮的野孩子，不知不覺間腰桿挺得筆直，眼睛裡也有了光。
田野裡的人不禁暗自感嘆：不過半個月，這孩子心態上的變化，居然如此巨大嗎？
但是他們也能理解，換做是自己能被公子選中，接受君上的教導，我也會比他還要驕傲。
再往前走，漸漸有相熟的鄉鄰認出了他，隔著田壟高聲喊他的名字，語氣裡滿是善意與好奇。
戊生也一一停下腳步，按著學堂裡教授的禮儀躬身拱手回應，卻漸漸的將懷裡的東西卻抱得更緊了。
他心裡通透得很。
往日裡這些鄉鄰，隻當他是田間撒野的頑童稚子；
如今這般和樂親近，十有八九，是看他入了公子門下求學，來日甚至有機會躋身公子家臣之列。
換作從前，這些不過數麵之緣的鄉裡長輩，雖說待人也算溫和，又何曾有今日這般熱絡殷勤？
終於，歷經半個小時的跋涉，轉過一片菰草叢，他在自家的田埂盡頭，看到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湧了上來。
“阿翁！母親！”
彎腰駝背的東郭乙，和戊生的母親，聽到熟悉的聲音後，趕忙直起腰，擡起頭。
夕陽的餘光裡，看著一路哭著跑過來的孫子，東郭乙先是一愣，隨即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戊生剛停下腳步，還沒來得及說話，東郭乙以為他是被公子驅逐回來，氣得渾身發抖，恨鐵不成鋼下，狠狠一巴掌便打在了他的頭上。
“你這孺子！昔日因殉葬一事，僥倖讓公子知道你的名字，我好說歹說託人求了家司馬，又因你父親在邊境從軍，你才被挑選上。
臨行前，我三番五次囑咐你，作為公子的封民，我們這些庶人、野人的命本來就是公子的，更何況公子還有救命之恩。
你去到之後，一定要謹小慎微、勤勉用功，田中之事自有我來照顧。
可如今你居然被公子趕了回來！若非你是你父親的獨子，我定要…… 定要打斷你的腿！”
見東郭乙氣得渾身發抖，戊生的母親也擔憂地流下了眼淚。
戊生這才發覺爺爺和母親都誤會了，趕忙在東郭乙喘氣的間隙，快速說道：
“阿翁，母，我並非被公子驅逐！庠序每十五日休沐一日，這是放假了。”
“阿翁你看，我身上的衣物，還有這些竹簡，都是公子分發賜予我的。”
“真…… 真的？” 東郭乙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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