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錚聞言放下賬本。
她對自己母親這毛病向來頗有微詞。
柳棠一天隻吃兩頓飯，卻從不按時辰來。興緻好了，巳時末便擺飯，若是睡得沉，未時才起身用第一頓也是有的。
這會兒離正午還早著，可既然柳棠叫了，沈錚便隻能去。
整個沈家都知道，柳棠是個最省事不過的人，大事小事不管，一年到頭有大半時間都窩在自己院子裡養病。
可府裡上上下下，沒人敢不把她當回事，就是老太太，也時常拿她沒法子，更別說沈家兄妹，兄妹兩個從小到大，隻要柳棠開口，便沒有不應的。
到了東廂房，柳棠已經換了件月白色對襟褂子，斜倚在羅漢床上看話本，聽見動靜，立刻擡起頭，“錚姐兒來了。”她把書往旁邊一丟，臉上頓時有了笑意，“快來。”
柳棠順手摸了摸她的臉，把自己的手爐塞進她懷裡，沈錚認命抱住。
秋月在旁邊瞧著，早已見怪不怪，沒一會兒飯菜擺好，母女兩個移到圓桌邊坐下，柳棠先夾了一塊鵝掌放進沈錚碗裡，“多吃些。”
這頓飯在柳棠不停夾菜中結束，等撤了桌，秋月奉上茶，柳棠捧著茶盞喝了兩口，眼皮便開始發沉，她本就是這樣，醒的時候少，睡的時候多。
剛吃完飯，便又困了，“錚姐兒，你去忙你的吧。”柳棠懶洋洋打了個哈欠，“娘再睡會兒。”
沈錚起身，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睡吧。”
柳棠嗯了一聲，已經重新躺回床上。
那是一張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帳幔低垂，綉著百蝶穿花，柳棠半倚在裡麵，烏髮散開，膚白如雪，真像個修鍊成人形的妖精，這些年病著病著，反倒比年輕時還多出幾分我見猶憐的味道。
沈錚回房路上遇到老太太房裡的翠屏，翠屏福身，“姑娘，老太太醒了，老太太今日精神頭不太好，方才醒的時候臉色就不大好，抽了兩泡才緩過來。這會子又躺下了，說讓姑娘來陪她說說話。”
沈錚於是隻好又去老太太房裡，堂屋裡光線昏暗，供桌上的香爐燃著檀香，青煙裊裊。
供桌上方懸著一幅觀音像，像前供著三碟果子、一盞清水。老太太這幾年越發信佛，說是“老了，要給自己積點陰德”，可那煙榻上的煙膏盒子，卻一日也沒空過。
翠屏撩起裡間的簾子。
甜膩的煙味撲麵而來，混著檀香，濃得讓人喉嚨發緊。老太太半靠在煙榻上，身上搭著一條灰鼠皮的褥子，頭髮散著，麵色蠟黃，眼袋沉沉地墜著。
她剛從一鍋煙裡緩過來，精神頭看著比清晨好了些，可那雙渾濁的、被大煙燒得失了光澤的眼睛，正盯著進門的沈錚看。
沈錚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襖，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襯得她本就白皙的臉越發水嫩。十五歲的年紀，肌膚瑩潤，眉目舒朗，像剛從枝頭掐下來的一朵梔子花。
“孫女給祖母請安。”她在煙榻前站定，福了一福。
老太太沒應聲。
她盯著沈錚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她光潔的額頭滑到挺秀的鼻樑，再到那花瓣似的嘴唇。太像她那個隻會裝病的兒媳婦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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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候的柳氏就是這樣，水靈靈的，站在哪裡都像一幅畫。而她呢？她年輕時就不是漂亮人，骨節粗大，麵相老成，往柳氏身邊一站，活像個粗使婆子。
這股不順的心氣，一直膈應到現在。
“起來吧。”老太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過來坐。”
沈錚在榻邊的小杌子上坐下，坐得端正，腰背挺直。
“錚兒今年十五了？”老太太問。
“回祖母，正月裡剛過的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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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老太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你娘給你相看了沒有？”
“母親還未曾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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