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宮宴過後,謝知玄沒有再出現,隻是著謝福將沈歸晚挪回了觀雪閣。
回到觀雪閣,沈歸晚一切如常,能吃能睡,湯藥一頓不落。肩背的傷和手臂的燙痕,在精心將養下慢慢痊癒,身子也一日日有了起色,臉上漸漸有了些微紅潤。
閑暇時,她常坐在窗下,鋪開宣紙,細細地研磨,慢慢地畫。
畫裡隻有同一個人。
……
一連數日,謝知玄都宿在宮中,與天子對飲。
禦書房內,酒氣熏天。趙珩早已喝得爛醉,衣衫不整地歪在龍椅上,手裡捏著那隻空了的白玉丹瓶,眼神渙散,吃吃地笑。
“謝卿……你說,朕是不是……特別可笑?”
他晃悠著站起身,走到謝知玄麵前,帶著濃重酒氣和丹藥甜膩的氣息撲在他臉上。
“朕當年第一眼看見芸娘,心就跳得厲害。可朕偏不承認!朕是誰?朕是皇子!怎麼能被一個小女子亂了心神?”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是癲狂又淒楚的笑。
“朕就故意冷落她,刁難她,看她哭,看她手足無措。朕心裡其實快活極了,因為她隻看著朕,隻因為朕喜怒哀樂。”
“朕以為,朕有的是時間,等這玩笑開夠了,朕再告訴她,其實朕早就喜歡她,到時候,她該有多歡喜…”
他聲音陡然哽住,眼眶赤紅,卻沒有淚,隻有一片乾涸的絕望。
“可她走了。”
“她等不及朕了。”
“這世間……再無人那般純粹地愛朕、眼裡隻有朕了。”
“孤家寡人……哈哈哈哈……孤家寡人!”
他仰頭大笑,笑聲嘶啞,在空曠的殿宇裡回蕩,顯得格外淒涼。
謝知玄靜坐於陰影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個玄色香囊,布料已被摩挲得微微發毛,杏花的香氣也淡得幾乎聞不到了。
“陛下醉了,臣告退。”他起身,聲音平靜無波。
“滾!都給朕滾——!”
謝知玄行禮,轉身退出禦書房。
——
馬車在太傅府門前停下,他幾乎是疾步而入奔向主院。
推開臥房的門,裡頭空無一人。
他才意識到她已經搬回了觀雪閣。
目光掠過窗邊,那瓶她折來的杏花,早已枯萎乾癟,褐色的花瓣零落在案頭。
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指尖拂過光潔的案麵。這裡曾鋪著她畫的、他少年時的畫像。
旁邊原本該有一個小巧的竹節筆筒,裡麵插著幾支她用慣的紫毫,此刻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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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向椅背,椅墊是慣用的錦緞,卻比記憶中更柔軟帖服幾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墊子邊緣,觸手微溫。下麵似乎多墊了一層什麼。
掀開一角,發現底下竟縫著一塊柔軟的、吸汗透氣的細棉布,邊緣針腳細密整齊,顯然是後來加上去的,為了久坐時更舒適。
他霍然起身,走到書架旁。
卻見書架最下一層,原本堆放雜書的地方,被清出一小塊,整整齊齊碼著她看過的幾本遊記和醫書,書脊上用簪花小楷仔細地標了序號。
旁邊還有一個用絨布包著的、他某次隨手賞下的玉鎮紙,她大概覺得好看,便收在了這裡。
她似乎無處不在。
悄無聲息地,將他的房間,侵佔了。
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謝福。”他揚聲。
“老奴在。”
“把這屋子收拾乾淨。”他冷聲道,“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扔出去。”
“……是。”謝福遲疑了一下,看了看主子的臉色,沒敢多問,揮手讓丫鬟進來收拾。
謝知玄轉身去了花廳用午膳。
菜品一道道擺上,皆是珍饈。他卻食不知味,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眉頭蹙起。
“今日的玉露糕呢?”
他近來飯後慣用一塊玉露糕。並非嗜甜,隻是前陣子因政務繁冗,胃偶有不適,沈歸晚便尋了方子,與府醫反覆琢磨,用山藥、茯苓、蓮子等物細細研磨成粉,佐以微量蜂蜜和桂花露,蒸製成糕點,據說有健脾安神之效。
謝福麵帶難色道:“回爺,那玉露糕……府裡的廚子,做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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