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能再看，不能再想暮色透過窗欞，在宣紙上投下斑駁光影。
謝知玄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張。
目光落在畫上的剎那，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是未完成的水墨，筆觸卻已極盡用心。
杏花樹下，少年與少女並肩而立。
少年身姿清挺，側臉線條……與他記憶裡自己十四五歲時的模樣，幾乎重疊。隻是畫中人的眉宇間，沒有他慣有的冷峭與防備，而是籠著一層柔和。他微微傾身，看向身側的少女，眼神專註，唇角噙著一絲未畫完的、極溫柔的笑意。
而他身側的少女，荊釵布裙，眉眼低垂，頰邊飛著薄紅，正伸出纖指，去接少年遞來的一枝杏花。那含羞帶怯的神態，與沈歸晚有七八分相似，隻是更稚氣些。
畫尚未完成。少年的唇，少女的唇，都還空著，留待點染。
可那股撲麵而來的、青澀又真摯的慕戀之情，已濃得化不開，幾乎要從紙上溢出來。
謝知玄捏著畫紙邊緣的指尖，微微收緊。
望江樓初遇……
春日宴上，她當眾吟誦的、那首熾烈到不顧一切的《思帝鄉》……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所以，在她心裡，他們的緣分，竟被回溯、被美化、被精心勾勒成了這樣一幅……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畫卷？
在她虛構的記憶裡，他謝知玄，不是權傾朝野、涼薄寡恩的太傅，而是一個會在杏花樹下，溫柔贈花、眉眼含情的少年郎？
荒誕。
無稽。
可……指尖拂過畫中少年那溫柔得幾乎陌生的眉眼，心口某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極輕地撞了一下，泛起一絲細微的、陌生的酸脹。
她竟把他……想象成這般模樣？
把他這樣一個在陰謀與鮮血中浸泡長大、心冷如鐵的人，臆想成一個會擁有如此乾淨溫情目光的少年？
蠢透了。
傻得可笑。
謝知玄閉了閉眼，試圖壓下心頭那點異樣的波動。可再睜開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幅畫上，落在那未畫完的、彷彿下一秒就要相觸的唇上。
一股莫名的煩躁席捲而來，比怒火更甚，攪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
“啪！”
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將那幅畫反扣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畫中過於灼熱刺眼的情愫。
不能再看。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會……
會怎樣？
謝知玄猛地攥緊了拳，轉身腳步有些淩亂地衝出觀雪閣。
——
普濟寺後山，一方僻靜的禪院。
“顧太醫，上次宮宴，是我連累了你。”沈歸晚垂下眼睫，歉然道。
顧書安搖了搖頭，將麵前的銀票推回給她，神色複雜：“沈姑娘不必如此，那本非你所願。你也是受害者，何來對不起之說？這銀票，我不能收。”
沈歸晚沒有去接那銀票，隻是擡眸看著他，眼中是近乎孤注一擲的堅持：“顧太醫，這銀票即使不為道歉，也是葯錢，上次我拜託你的事……”
顧書安沉默了片刻，示意她伸出手腕。
指尖搭上她的脈搏，凝神細診。脈象虛浮無力，氣血兩虧，是久病失養、憂思過甚之症，更有一股沉鬱的寒氣盤踞胞宮，顯然是長期服用寒涼之物所緻。
他收回手，眉頭緊鎖，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醫者的不贊同與一絲憂心：“沈姑娘，你自己的身體是什麼狀況，你比誰都清楚。避子湯的寒氣已傷了根本，如今再要……那藥性更是猛烈霸道，對女子身軀損傷極大，無異於飲鴆止渴，釜底抽薪。你真的想好了嗎？真的要這樣做？”
沈歸晚的目光越過他，投向禪院外沉沉暮色，良久，才極輕、卻極堅定地點了點頭。
“想好了。”
“我這樣做，是為了豆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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