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冷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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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那個人被沈書瑤用保溫毯裹了兩層，加溫輸液袋掛在從實驗台那邊拆下來的支架上，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他萎縮的靜脈裡滲。他的體溫在半小時內從三十五度三回升到了三十五度八，心率從四十二升到了四十八，呼吸間隔從十秒縮到了六秒。這些數字每一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每一項仍然低於正常人的最低標準。沈書瑤蹲在床邊，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持續監測生命能量波動，另一隻手在記錄板上寫間隔數據，每五分鐘記一次，字跡比平時潦草——太暗了，隻能借著頭頂墨綠色指示燈的微弱光線寫字。
“他至少在這裡待了半年。”沈書瑤把記錄板放在膝蓋上，抬頭掃了一眼這間二十平方米的關押室。灰白色牆麵上沒有任何標記，天花板上除了指示燈就是裸露的通風管道，地麵是未經處理的混凝土，牆角有輕微的水漬——是冷凝水從通風管道濾網縫隙裡滴下來長年累月浸出來的痕跡。“通風管道裡的冷凝水是這個房間裡唯一的水源。他喝冷凝水活到現在。沒有食物——半年沒有食物不可能存活。有人給他送過食物，但最近一段時間停了。”
林默蹲在右側床邊，正在檢查那個逝者床頭旁邊的地麵。空的塑料水杯旁邊有更細微的痕跡——混凝土表麵有幾道被拖把擦過的淺痕，是液體乾涸之後被人反複擦拭留下的。不是水痕，水痕不會被人反複擦拭。是血。有人在這裡流過血，然後被拖乾淨了。拖痕往房間深處延伸，經過左側床邊，在角落裡消失。角落裡堆著幾個空的壓縮餅乾包裝袋和一個撕開了口的罐頭，罐頭邊緣鏽了，但鏽跡不厚，最多放了幾個月。
“食物是被定期送進來的。”林默把壓縮餅乾包裝袋拿起來翻到背麵，生產日期印在包裝袋底部的黑色噴碼，已經模糊了，但還能勉強辨認年份——四年前。“不是四年前一次送完的。包裝袋有好幾個，生產日期跨越了至少三年。有人在至少三年時間裡定期往這個房間裡投放食物和水。最近幾個月停了。”
“停了是因為送食物的人來不了了。”江嶼站在門口，手電光從門框外斜斜地切進來，把他半個身子的陰影投在灰白色牆麵上。“維修工十年前最後一次巡查之後，這棟樓就沒再被外部人員進入過。送食物的人是內部的人——不是受害者，是看守。看守在這裡工作了至少三年，直到最近幾個月因為什麼原因來不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逃了，也可能是撤離的時候被留在了某個更深的角落裡。如果是撤離，這間關押室的門就不會從外麵鎖死。”
“或者看守不想再來了。看守可能本來也是受害者之一——被分配到送食物的任務，後來自己也被關進了另一間關押室。”林默站起來，手電光掃過牆角那些拖痕最後消失的位置，牆角混凝土表麵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是工具劃的，是人的指甲在失去力氣之前反複抓撓牆壁留下的。那個被抓撓的位置旁邊刻著一個小小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用指甲一點一點刻進混凝土裡的——“六”。
“六。”林默把手電光定在那個字上。“不是編號。這個房間沒有編號。六可能是人數——他在告訴我們這裡曾經關了六個人。”
活著的那個人眼皮動了一下。沈書瑤立刻低頭看他的臉——他的眼珠在眼皮底下來回滾動，像在做夢，又像在拚命想醒過來。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口型重複了兩遍同一個詞。不是“六”，是“六個”。他在昏迷中還在糾正——不是數字，是量詞。六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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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林默蹲到床邊，把聲音壓到剛好能讓病人聽到的程度，“這裡關了六個人。還有四個在別的地方。你知道他們在哪嗎？”
病人的眼皮劇烈地顫了幾下，然後睜開了。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在手電光裡縮小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目光渙散，找不到焦點。他在看天花板，在看那些墨綠色的指示燈。他的嘴角微微抽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極輕微的嘶啞的氣流聲。沈書瑤用棉簽蘸了點水潤了潤他的嘴唇，他的舌頭動了動，終於把一個字擠了出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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