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陵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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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望帶林默去明城烈士陵園的那天，天很晴，氣溫卻低。舊廠房的煙囪在遠處冒著白煙，北風把煙柱吹得斜斜地往東南方向飄。
陵園在老城區西側一座不高的山丘上，從山腳到山頂種滿了柏樹，冬天也不落葉，墨綠色的樹冠在灰藍色的天空下密密匝匝地連成一片。台階很長。周望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在石階上發出均勻的摩擦聲。林默跟在他後麵，沒有說話。
走到半山腰一處朝南的平台，周望停下了。麵前是一排整齊的黑色大理石墓碑，碑麵上刻著序列編號和死亡日期。許遠的墓碑在最右邊，碑前放著一束已經乾透的野菊，不知道是誰放的。周望蹲下來，把乾菊旁邊被風吹倒的一小瓶白酒扶正。瓶蓋擰得很緊，裡麵的酒還剩大半。
“他以前說，如果有一天死在戰場上，不要給他燒紙錢，帶一瓶酒來就行。”周望用手套擦了擦墓碑上的灰，聲音很平，“我不喝酒，所以每次都帶酒來放在這裡，不知道誰幫他喝。有一年來看他的時候發現酒瓶裡的酒少了，瓶蓋被人擰開過，我還以為是哪個掃墓的老人渴了喝了。後來每年都少一點，但瓶蓋總是擰回去的——很仔細，擰得緊，不漏氣。”
他站起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指間，看著那塊墓碑。
“也許是以前和他一起喝過酒的老戰友，也許隻是路過的人。不重要——有人在替他喝。”
林默站在他身後一步的距離。周望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份早已歸檔的戰報，但他夾著煙的手指在輕輕敲著褲縫——和林默在源頭穹頂裡擰完發條之後手指發顫是同一個肌肉反射。
“許遠，我的觀察員。”周望沒有回頭，“七年，從新兵到老兵，從他手裡過的陣型推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每次出任務之前，我把打火機交給突擊手，把哨子交給他。點火的人在最前麵，叫停的人在最後麵——這是他發明的一套老規矩。”
他把哨子在指間轉了一圈。哨子已經被林默放在戰術背心裡側了，他手裡轉的是空氣，但他還是轉了一下，像那個動作已經刻進骨頭裡了。
“他死在最後一場戰鬥裡。不是死在正麵——是死在叫停之後。他在頻道裡喊了‘全員撤退’，所有人都撤到了安全線後麵。他自己被側翼包抄的敵人纏住了。”
周望頓了頓。柏樹的陰影在墓碑上輕輕晃動。
“不是來不及撤。側翼的敵人已經逼近到離撤退路線不到十幾米的位置，如果他提前一秒停止叫停信號往安全線移動，敵人就會切入撤退路線的拐角，把走在最後的醫療員和傷員截住。他選擇繼續吹哨。把叫停信號維持到醫療員和傷員全部通過拐角。然後他放下哨子。”
風吹過平台，把野菊乾枯的花瓣吹得輕輕顫動。周望沒有繼續往下說。他從內兜裡掏出一張對折的陣型手稿，紙邊已經磨得起毛，折痕上用透明膠帶貼了好幾道。他把手稿攤開放在墓碑前。手稿上的陣型和現在直屬組用的幾乎一模一樣，中間觀察位用鉛筆圈了個圈，圈旁邊寫著許遠的名字，名字旁邊是一行極小的備注，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勉強能辨認——
“如遇犧牲，觀察位移交至後排感知序列者代理。後排觀察員應在原觀察員確認陣亡後吹響哨子，持續吹到全隊撤出為止。如後排觀察員也犧牲，哨子移交醫療員。以此類推。”
林默看著那行備注。他想起自己在源頭穹頂裡對全頻道喊的那聲“全員撤退”。他當時不知道許遠的存在，但他做的每一個決定——叫停的時機、撤退的順序、確認全員撤出之後自己才移動——全部和周望在訓練場上反複糾正過的細節一模一樣。周望把許遠的死拆散了，融進日常訓練裡，變成單一的動作要領，反複練習，練到變成肌肉記憶。
“你把許遠的戰術規則拆散了教給我。”林默蹲下來，把打火機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墓碑前。銀色外殼上的黃銅底在冬日的陽光下閃了一下。“打火機給你——不是送，是放在這裡。以後每次來掃墓，你點一根煙給他。”
周望看著那個打火機。沉默了很久。山風把他花白的頭發吹得微微晃動。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煙放在墓碑上，用打火機點燃。火苗晃了幾下，然後穩住了。他吸了一口，把煙霧緩緩吐出來，看著煙霧在冬日的陽光下慢慢散開。
十五年來，他第一次在許遠的墓前點了一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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