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璟淩沒有笑。一百五十二還是偏高，還需要繼續處理。
他從醫藥箱裡拿出一個密封的玻璃罐，裡麵是他提前配好的降壓藥粉——天麻、鉤藤、石決明、黃芩、梔子、益母草、杜仲、桑寄生、夜交藤、茯神，共研細末，過一百二十目篩，密封保存。
他取了一勺，用溫水調成糊狀，塗在了李華英的臍部，用紗布和膠帶固定。
這是中醫的“臍療”，通過神闕穴吸收藥物，避開胃腸道，起效快且沒有副作用。
“老太太，這個葯敷在肚臍上，不要揭掉。晚上睡前換一次，明天早上再換一次。”
方璟淩一邊處理一邊說，語氣是那種“我在交代一個不重要的事情”的輕鬆，目的是讓老太太和家屬都不要太緊張。
李華英在拔針之後就一直睜著眼睛。
她沒有看自己的手腕，沒有看自己的肚臍上的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方璟淩的臉上。
從方璟淩收針的時候開始，到方璟淩調藥粉的時候，到方璟淩給她敷臍的時候，她的目光像一枚被磁鐵吸引的指南針，始終指向方璟淩的方向，沒有偏離過一度。
“孩子，”李華英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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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比剛才有力了一些，不再是那種風吹蘆葦的輕飄，而是帶著一種“我想問你一件事”的、鄭重的、像是醞釀了很久的、終於決定要說出來的、認真的語氣，“你師從誰手？”
方璟淩正在收拾醫藥箱，聽到這個問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擡起頭，看著床上的老人。
李華英的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眼睛裡有光”的文學修辭，是真實的、物理意義上的、在光線的作用下從她的瞳孔深處反射出來的、像是一盞被點亮了的、微弱的、但足以照亮整個房間的燈。
“我爺爺。”方璟淩說，語氣平淡，沒有炫耀，沒有謙虛，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方衛國。我從五歲開始跟他學醫，一直學到十八歲離家上大學。”
李華英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放大了。
不是那種病理性的放大，是那種“終於找到了”的、如釋重負的、像是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出現在眼前的、驚喜的、不敢置信的、生怕這是一個夢所以不敢眨眼的、小心翼翼的放大。
“方衛國……”李華英重複了這個名字。
她的聲音在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發生了某種變化——不是顫抖，是一種更深的、更內在的、像是從身體的最深處湧上來的、某種被封存了幾十年的、終於找到了出口的、滾燙的、不可抑製的、情感的湧動。
她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不是因為病，是因為這三個字對她來說不是一個名字。
是一段被時間掩埋了太久的、她以為再也不會被提起的、她以為隻能帶進墳墓裡的、關於青春、關於戰火、關於生死的記憶。
房間裡的空氣在那一刻變得沉重了。
蘇映晚的母親看了蘇映晚一眼，蘇映晚微微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奶奶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其他人麵麵相覷，沒有人說話。
方璟淩看著李華英的表情變化，心裡隱約猜到了什麼。
他聽說過一些關於他爺爺年輕時候的事——方衛國在參軍之前就已經是當地小有名氣的中醫了，參軍之後被分配到了團部的衛生隊，跟著部隊走過國家的北部邊境。
但他很少提那段經歷，方璟淩每次問，他都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幹什麼”，然後就拿起棋盤去找蕭振華下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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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華英的目光從方璟淩的身上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他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移到了蕭棠棠的身上。
蕭棠棠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安靜地站在方璟淩身後半米的地方幫他拿著醫藥箱，沒有說過一句話。
她的存在感很低，低到蘇家的人幾乎忘了她也在房間裡。
但此刻，在李華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的存在感從“零”瞬間飆升到了“滿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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