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回憶（下）李華英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安靜地、一顆一顆地、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上的皺紋，流進了枕巾裡。
她沒有擦，也沒有任何想要掩飾的意思。
她就這樣流著淚，看著方璟淩和蕭棠棠，嘴角卻慢慢地、慢慢地彎了起來——那是一個“真好”的微笑，一個“看到你們我就想起了當年”的微笑，一個“時間過得真快啊”的微笑。
“方醫生的醫術，”李華英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澱了幾十年的、經得起任何風雨的、厚重的、踏實的、讓人聽了心裡發燙的溫度。
“和他爺爺當年一模一樣。不，比當年更好了。”她看著方璟淩，眼角的皺紋裡夾著淚水和笑意。
“你爺爺當年在北境救過我的命。零下三十幾度，我得了傷寒，燒到四十度，人已經半昏迷了。
衛生隊的葯不夠，他一個人走了幾十裡山路去採藥，回來的時候手都凍得沒有知覺了，但那些葯被他揣在懷裡，護得好好的，一株都沒有凍壞。”
方璟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聽說過這個故事。
方衛國從來沒有跟他說過任何關於“救人”的故事，從來沒有炫耀過任何“功勞”，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提起過他年輕時的任何“光輝事跡”。
他每次被問起當年的事，都是一句“都是過去的事了”，然後就把話題岔開了。
方璟淩一直以為，他爺爺不說的原因，是那些往事太過平淡，不值得說。
現在他才知道，不說的原因，是那些往事太重了，重到任何一個字都承載不住。
蕭棠棠的眼眶也有些紅。她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了，然後鬆開。
她的表情還是那種平靜的、剋製的、不讓任何人輕易看到她內心波動的、從容的大小姐表情。
但方璟淩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像是一隻蝴蝶的翅膀在風中輕輕振動。
“團長他……”李華英的目光轉向蕭棠棠，聲音裡帶著一種晚輩對長輩的、深深的、不因歲月流逝而減損半分的敬意和感激。
“當年要不是團長拍闆，讓方醫生去採藥，我這條命可能就……”
她沒有說完，因為不需要說完。房間裡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也知道她沒有說出來的那些話是什麼。
蕭棠棠上前一步，走到床邊，微微彎腰，握住了李華英的手。
她的手很涼——老太太的末梢循環不太好，手總是涼的。蕭棠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暖她。
李華英感覺到那股從蕭棠棠掌心裡傳過來的、年輕的、蓬勃的、帶著生命力的暖意，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但她沒有再哭出聲。
她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了蕭棠棠的手。
“好孩子，”李華英說，聲音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有力，“好孩子。”
方璟淩站在床邊，看著這一幕。
他在這一刻想起了一個問題——他從未問過方衛國的問題——“爺爺，你和蕭爺爺當年到底經歷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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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覺得這是老人的往事，不值一提。現在他忽然覺得，不是“不值一提”，是“重到不知從何提”。
那些生死與共的歲月，那些在零下三十幾度、在槍林彈雨中共同走過的路，不是“不值一提”，是太值得提了，值得提到需要用整個餘生去回味，而回味的方式不是用語言，是用沉默。
方璟淩輕輕呼出一口氣，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下了接下來的治療方案——三劑中藥，每日一劑，水煎服；降壓藥粉繼續臍療，每日早晚各一次；三天後來醫館複診。
他把處方遞給蘇映晚，交代了煎藥的方法和服藥的時間，以及這三天裡需要密切觀察的幾個癥狀——頭痛、眩暈、噁心、嘔吐、意識改變——任何一個癥狀出現，隨時給他打電話。
蘇映晚接過處方，看著上麵那排清雋秀麗的字跡，方方正正，每一筆都寫得認認真真，每一個藥名都寫得了了分明。
“謝謝你，方醫生。”蘇映晚的聲音很輕。然後她轉向蕭棠棠，猶豫了一下，微微點頭，“謝謝你，小蕭總。謝謝你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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