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鶴帶回來的消息，並不是一陣風。
而是一個開始。
第二天一早，守在鎮口那邊的人回來一說，連周魁都皺緊了眉頭——來的不再隻是三五個逃荒漢子，而是拖家帶口的一整戶一整戶。
個個都灰頭土臉，衣衫發舊，腳下不是草鞋磨穿了底，就是索性裹著爛布往前挪。
一看就是活不下去了，才往外逃。
清河鎮近河，碼頭也活，平日就是附近一帶最有生氣的地方。
對這些快斷糧的人來說，往有水、有市、有人的地方走，幾乎是本能。
所以人會往這邊聚，不奇怪。
真正讓人心裡發沉的，是這股勢頭還在變大。
沒過兩天，方鶴又回來了一趟。
這次他臉上的神色比先前更重。
“公子，外頭情形比想的還差。”
“南邊幾個村子地裡已經快絕收了，河水退得厲害，能灌到田裡的水不夠，秧苗一片片黃。還有些地方本就瘦田，連種子都收不回本。”
“糧價也開始往上躥。鄰縣那邊，粗糧都比前陣子貴了一截，細糧更不用說，普通人家根本吃不起。”
寧安坐在桌後，靜靜聽著。
他其實早有預料。
隻是現在，事情終於從“風聲不好”變成了“局勢開始壞了”。
寧安這日讓方鶴繼續去探，務必要把來路摸清。
到傍晚時，方鶴才再次回來，帶回一堆更細的消息。
“公子，已經問過幾撥人了。”
“這些流民，大多不是從太遠的地方來，有的是周邊村子裡的佃戶，有的是鄰縣逃來的散農，還有一批是沿官道一路挪過來的短工、小販。”
“共同一點，就是都快斷糧了。”
寧安聽完，輕輕“嗯”了一聲。
這消息和他猜得差不多。
真正的大災還沒完全撲到臉上，所以最先逃出來的，往往都是邊緣最脆弱的一批人。
他們不是最有力氣的，也不是最能打的，甚至未必最齊整。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已經被逼到沒路可退。
杜舟此刻也在院裡，聽到這話，臉色不太好看。
他最近日日盤賬，看著銀子進得順，原本心情正好。結果鎮外突然多出這麼一攤事，自然隻會覺得麻煩。
“公子，這可不是好兆頭。”
杜舟皺眉道：“現在隻是聚在鎮外，若再多下去，鎮裡商戶肯定先慌。酒樓、食肆、雜貨鋪那邊都得受影響。萬一真鬧出搶糧、偷盜、攔路的事，咱們碼頭買賣怕也要跟著亂。”
周魁站在一旁，臉色比杜舟更沉。
他這種人，最先想到的就是“亂”。
“流民一多，最容易生事。”
“尤其是那種半餓不餓、還沒徹底散的人，一旦裡頭混進幾個狠角色，隨便挑唆兩句，就能鬧騰起來。”
“鎮裡這些鋪子和糧行，都是現成目標。再往後，碼頭、庫房，也未必不會被盯上。”
王野沒說話，但也跟著點了點頭。
後院現在天天有魚、有鹽、有柴，前頭庫房裡更有現錢。
若外頭真亂起來，這些東西在餓紅眼的人麵前，就是明晃晃的肉。
按常理說，杜舟和周魁的擔心都沒錯。
這事怎麼看，都更像麻煩，而不是機會。
可寧安卻沒立刻接他們的話。
他隻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麵，目光微微垂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院中靜了片刻。
杜舟見寧安遲遲不語，忍不住又道：“公子？”
寧安這才擡起眼。
“你覺得這是麻煩。”
他看向杜舟，語氣平靜。
“你覺得這是亂子。”
他又看向周魁。
“都沒錯。”
“可你們漏看了一樣。”
杜舟和周魁都微微一愣。
寧安目光落向院門外，彷彿隔著牆，已經看見了鎮外那些在河灘、破廟邊擠成一片的人。
“我現在最缺的，不是銀子。”
這句話一出，杜舟先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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