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龜茲公主用過朝食，爾朱靖領著郭昕巡視軍營，徹底交底。
“安西四鎮，看著還有萬餘人馬，”爾朱靖聲音沙啞，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屈下，“內裡，早已爛了根子。”
“其一，兵員。當年精銳東調，十去七八。如今營中，老的老，小的小。最能打、最該頂事的那一輩，斷了！沒有老卒傳幫帶，新兵見血就慌，陣型一衝就散。”
郭昕看著校場上，白髮老卒吃力地教導著稚嫩少年，動作僵硬，眼神茫然。
“其二，物資。”爾朱靖屈下第二指，“河西一斷，咽喉被扼。糧秣、軍械、藥材、布匹，樣樣奇缺。存糧最多支撐半年，兵刃損壞無力修繕，箭矢稀缺，訓練都捨不得用真箭。銀錢倒是有些積存，可在這絕域，有錢也難換刀槍，吐蕃、回紇、大食，誰肯賣與我們？”
“其三，”他屈下最後一指，聲音壓低，帶著寒意，“人心，尤其是那些胡酋、城主、王公之心。吐蕃的使者像鬣狗，無孔不入，許以重利，散播謠言，說我大唐氣數已盡，安西已是棄子。昨日我為何要大肆宣揚你的身份？就是要借汾陽王的威名，告訴那些蠢蠢欲動之輩——朝廷，還沒忘！大唐，還沒倒！”
郭昕默然。爾朱靖又問，中原是否可能迅速恢復，打通河西？
郭昕無法直言中唐藩鎮割據、無力西顧的未來，隻能委婉道：“叛亂雖平，瘡痍滿目。中原稅賦仰仗江南，然藩鎮……權勢日重。朝廷梳理內務尚需時日，短期內，恐難西顧。”
爾朱靖眼中最後一絲微光寂滅了，化作一聲悠長嘆息。他懂了，安西，真的隻能靠自己了。
校場上的訓練暮氣沉沉。爾朱靖指著那些少年兵，聲音發啞：“他們的父兄，多半是當年東歸的安西軍……戰死中原，或者，音訊全無。去年開始，我才把年紀稍長的，補進來。不然，安西軍的架子，早塌了。”
他頓了頓，字字千鈞：“不瞞你，四鎮之內，但凡能拿得起兵刃的漢家男丁，無論老幼，幾乎都在這裡了。還有些漢胡混血的可靠子弟，也編了進來。家底，就這麼多了。”
最後，他帶著一絲奢望問，能否從河西遷徙些人口過來？
郭昕想起楊休明那戒備冰冷的態度，緩緩搖頭：“難。河西自身難保，視人口為根本，豈會放人？我途經時，彼等避之唯恐不及。”
爾朱靖背影佝僂了一瞬，望著那些奮力揮舞木槍的少年，沉默如山。
郭昕猶豫片刻，還是提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想法：“靖叔，漢民兵源已近枯竭。可否……有限度地，招募勇健忠誠的胡人入軍？與漢軍混編，嚴加管束，許以糧餉田宅，或可解燃眉之急？”
“胡人？！”爾朱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之前的疲憊慈和蕩然無存，彷彿被觸了逆鱗的老狼，斷然道：“不可！絕無可能！”
他壓著怒火，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昕兒，你初來不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眼下那些胡酋表麵順從，一是懾於大唐餘威，二是彼此牽製，三是我手中還有這幾千兵！若讓胡人持械成軍，熟悉本地，一旦反覆，與吐蕃裡應外合，安西頃刻易主！屆時你我便是千古罪人！”
他喘了口氣，死死盯著郭昕：“我知道你覺得我頑固。但這是安西軍無數老卒用血換來的教訓！在這裡，信任是奢侈的東西！兵權，絕不能假手於人！此事，休要再提！”
看到爾朱靖如此激烈的反應，郭昕明白這已非策略分歧，而是數十年邊疆生死搏殺鑄就的本能。他不再爭辯，點了點頭：“侄兒明白了，是我想得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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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靖神色稍緩，拍拍他肩膀，語氣緩和卻不容置疑：“你還年輕，有想法是好的。但安西的事，急不得，亂不得。每一步，都關乎上萬軍民的性命，關乎大唐西域最後這點疆土。有些規矩，是底線。”
幾乎在郭昕巡視軍營的同時，龜茲王宮深處，龜茲王白蘇畢啜屏退左右，對著來訪的爾朱靖，堆起滿臉笑容：
“大都護，小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代為轉達郭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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