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抉擇果然，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烽燧的狼煙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幾乎同時從東南和西南兩個方向次第燃起。黑色的煙柱筆直刺入湛藍天穹，在龜茲城的瞭望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急報很快送達都護府——吐蕃入寇。不是一處，而是兩處：東邊的焉耆鎮，與南邊的於闐鎮。
書房內，輿圖攤開。爾朱靖的手指重重按在焉耆的位置，眉頭緊鎖：“吐蕃此番，胃口不小。兩路齊出，是要讓我安西首尾難顧。”
郭昕站在圖前，目光冷靜地掃過兩條進軍路線。送來的軍報很粗略，隻言“吐蕃遊騎襲擾，擄掠城外糧秣，圍困不甚急”，但求援的文書卻是一道緊似一道。
“靖叔，吐蕃主力此刻應還在河西與楊休明纏鬥，無暇大舉西進。”郭昕分析道，指尖虛點河西走廊方向，“此次入寇，規模不會太大。目的很明確——搶糧。秋收在即，他們是想趁我們糧食入倉前，先割一刀，既能補充自己，也能打擊我們。”
爾朱靖點頭，這也是他的判斷。吐蕃若真集結數萬大軍，目標就該是龜茲，不會分散兵力同時攻打兩鎮。攻城非吐蕃騎兵所長，他們更擅長掠野。“既如此，救援便是。隻是，救哪一路？”
“於闐。”爾朱靖幾乎不假思索，“於闐直麵吐蕃南山通道，歷來是吐蕃入寇首選，壓力最大。且於闐富庶，若被長期蹂躪，損失也最重。”
郭昕卻緩緩搖頭，手指移向焉耆：“靖叔，我以為，當救焉耆。”
“哦？為何？”
“於闐雖直麵吐蕃，但其城堅池深，吐蕃遊騎缺乏攻堅利器，短時間內難以破城。他們劫掠城外，損失的是今年的收成，傷的是元氣，但動不了根本。”郭昕的手指順著焉耆與龜茲之間相對平坦的地形劃過，“焉耆則不同。此地若失，吐蕃騎兵便可沿天山南麓長驅直入，直逼龜茲門戶。屆時，我安西腹地將完全暴露。且焉耆距河西更近，若此地有失，我們與河西那點渺茫的聯繫，也將徹底斷絕。”
爾朱靖撚須沉思。郭昕所言，是從更宏觀、更長遠的戰略安全考慮。於闐是麵子，是財富；焉耆是咽喉，是命脈。
就在兩人權衡之際，龜茲王白蘇畢啜的使者到了。帶來的不隻有“關切”，還有“情報”與“建議”。
“大王聞吐蕃入寇，心憂如焚。”使者恭敬道，“據我方探馬回報，於闐方向，吐蕃兵力甚眾，恐有數千之眾，圍城甚急。大王以為，於闐乃我安西南疆屏障，萬不可有失。龜茲願出兵三千，配合天兵，速援於闐，以解倒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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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朱靖與郭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使者退下後，書房內陷入短暫沉默。
郭昕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溫度：“靖叔，您瞧，有些人……坐不住了，心思也活絡了。”
爾朱靖冷哼一聲，蒼老的眼中寒光一閃：“屁股坐歪了，就想把咱們也帶溝裡去。既然他們想玩，那就讓他們好好嘗嘗，玩火是什麼滋味！”
戰略就此定下。明麵上，完全採納龜茲王的“建議”。郭昕為主將，率兵六千，馳援於闐。其中三千為唐軍——以一千五百“銳捷營”鐵騎為鋒刃，一千五百從屯田中緊急召回、重披戰甲的老兵為骨幹；另外三千，則是龜茲王“慷慨”調撥的龜茲兵馬。
爾朱靖則坐鎮龜茲，總督四鎮防務，並密切關注焉耆動向，暗中集結其餘兵力，以備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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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開拔。六千人馬迤邐出城，龜茲百姓夾道相送，祈禱王師得勝。郭昕一身明光鎧，在“郭”字大旗下，向送行的爾朱靖與龜茲王抱拳辭行，神色肅穆，彷彿真是去赴一場關乎安西南疆存亡的大戰。
然而，一出龜茲地界，郭昕便下令，全軍放緩行進速度。
不是秘密急進，也不是正常的行軍速度，而是刻意地、明顯地“慢”。每日隻行三十餘裡，早早紮營，斥候放出二十裡外，防衛布置得滴水不漏，彷彿不是去救急，而是在自家後院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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