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龜茲城，冰封的城池彷彿連時間都一併凍結。郭昕沒有片刻歇息，徑直踏入都護府書房。爐火驅散了僕僕風塵，卻驅不散他眉宇間凝著的、比天山冰雪更冷硬的東西。
他向北庭之行，與曹令忠達成鹽湖開採協議，百套鐵甲換來了安西的命脈之一。爾朱靖聽著，枯瘦的手指在輿圖上輪台的位置點了點，眼中露出讚許的精光：“好！有此鹽利，我軍心可穩三分。曹令忠是個明白人，這路子，走得對。”
話題自然轉到城內那些“特殊勞力”。自貴族叛亂被犁庭掃穴，主犯伏誅，其族裔、部曲連同赤岸守捉俘獲的吐蕃士卒，近兩千人被編為“苦役營”，在唐軍皮鞭與刀槍監督下，進行著無休止的勞作。
“天寒地凍，也沒讓他們閑著。”爾朱靖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鞣皮、打馬具、修軍械、縫氈毯、冶鐵、製弓、伐木、拾柴……軍中過冬的物事，大半出自他們之手。自然，身子骨弱的，已經躺下幾十個了，熬不過這個冬天的，隻怕更多。”
郭昕靜靜聽著，臉上無波無瀾。對於那些試圖顛覆一切、將他與萬千將士推向死地的人及其附庸，他生不出半分多餘的同情。他沉吟片刻，道：“鹽湖開採在即，正需大量可靠勞力。對這些苦役，管控不可鬆，但……可稍減其勞役強度，確保飲食，有病的也略作診治。非為仁慈，隻是鹽湖那邊，需要能幹活的‘人’。”
爾朱靖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曉得了，會吩咐下去。”他明白郭昕的意思，資源要最大化利用，人，也是資源的一部分，尤其是註定要消耗在最艱險之處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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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些庶務，書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爐火劈啪，映著兩人神色不定的臉。
郭昕深吸一口氣，將穿越天山風雪時，心中反覆灼燒、錘鍊的想法，和盤托出。從曹令忠的審慎態度談起，說到自己一路的反思，最終指向那個冷酷的結論——龜茲真正的頑疾，在於橫亙在都護府與百姓之間的貴族階層。他們是剝削者、是內患之源、是效率低下的“中間商”。安西要絕境求生，必須搬掉這塊巨石，實行直接統治，徹底消化龜茲，方能最大限度地集中人力物力，應對未來的風暴。
爾朱靖聽得很仔細，布滿皺紋的臉上神色變幻。當郭昕說完，老將軍沉默良久，緩緩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呷了一口。
“昕兒，你看得很透，想得也狠。”爾朱靖放下茶盞，聲音蒼老而沉緩，“你說的這些，老夫何嘗不知？老夫在此經營數十載，那些貴族是什麼貨色，比你更清楚。但是——”
他擡起頭，目光如古井，直視郭昕，一字一句道：“不能急！”
“為何？”郭昕皺眉，語氣帶著壓抑的銳氣，“靖叔，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今我們剛平內患，軍威正盛，龜茲王膽氣已喪，正是雷霆掃穴、一舉廓清的最佳時機！拖延下去，等那些僥倖存留的貴族緩過氣，暗中勾連，或外引吐蕃，必生後患！”
“後患？你現在動手，後患更大！”爾朱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沙場老將的深沉憂慮，“昕兒！你看的是龜茲一城，我想的是安西四鎮，是整個西域！如今不是太宗、高宗時，我大唐兵鋒所指，萬邦臣服！現在是什麼光景？河西斷絕，音訊全無，你我皆是孤懸海外的棄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背影竟顯出幾分蕭索：“是，你可以憑藉雷霆手段，把龜茲貴族殺光、抄家、土地收歸都護府。痛快！乾淨！然後呢？消息傳出去，於闐的王、疏勒的侯、焉耆的鎮將，乃至更西的那些城邦酋長，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看到，安西都護府不再講‘規矩’了，他們要吞掉一切‘自己人’了！今日是龜茲貴族，明日會不會是他們？”
他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屆時，人心惶惶，眾叛親離。外部吐蕃虎視眈眈，內部諸侯人人自危，若聯兵自保，甚至倒向吐蕃……我安西便是再有十倍精兵，能擋四麵烽火嗎？那才是真正的天崩地裂，萬劫不復！”
郭昕抿緊嘴唇，爾朱靖說的，正是他路上所慮。他爭辯道：“可時間不等人！靖叔，我們必須搶在吐蕃下次大舉進犯前，整合內部，積聚力量。這般溫吞水似的耗著，才是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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