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追與逃納縛波的天空是那種被鹽鹼粉末漂洗過的、慘淡的灰白。風掠過奇形怪狀的土林，發出空洞的嗚咽，捲起細沙，打在甲葉上沙沙作響。郭昕勒住馬，回望來路。身後，除了自己這支百人騎隊碾出的淩亂蹄印，便是無垠的、死寂的荒原。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那是一種被窺視、被盯上的感覺，如同行走在夜路上，明知暗處有眼睛，卻看不見具體方位。
“將軍，”派出的斥候從側翼一道土梁後馳回，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戈壁的乾澀，“西北方向，約十裡外，有煙塵。看動靜，不下數百騎，速度不慢，是沖著咱們來的。”
果然。全殲了那隊哨騎，等於是捅了馬蜂窩。納縛波的吐蕃人反應不慢。
“看清旗號甲械了嗎？”郭昕問，臉上沒什麼表情。
“離得遠，看不真切。但煙塵分作數股，前部鬆散，應是輕騎探路，後隊稍齊整些。”斥候答道。
郭昕點點頭，目光掃過周遭。這裡已接近納縛波南緣，但地貌依舊是以開闊的鹽鹼灘和零星分佈的矮小雅丹為主，缺乏能遮蔽大隊人馬或布置複雜伏擊的險要地形。他看向隨行的老嚮導，一位在焉耆戍守了二十多年、滿臉風霜的老卒。
“這附近，可有能甩掉尾巴，或做個了斷的地方？”郭昕問得直接。
老嚮導眯起眼，手搭涼棚四下眺望，半晌，緩緩搖頭，聲音嘶啞：“將軍，這鬼地方，一馬平川居多。往前再走三十裡，倒是有一片稍大的風蝕石林，勉強能藏人。可咱們若往那邊去，追兵也能看見，未必能佔到先機。眼下這地界打埋伏，難。”
打埋伏難，那就換個打法。郭昕心中迅速權衡。追兵數百，己方百騎。若一味奔逃，在這片相對開闊的地帶，很難徹底擺脫熟悉地形的吐蕃遊騎。馬力終有竭時，屆時人困馬乏，被迫接戰，更為不利。況且，聽斥候描述，追兵隊形鬆散，前輕後重，顯然並非嚴整的戰兵大隊，更像是聞訊後倉促集結、前來搜捕的警戒部隊。這或許是個機會。
“傳令，”郭昕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全軍緩行，控住馬速，以常步前進。讓馬匹喘口氣，吃些豆料。弓弩檢查一遍，箭矢備足。”
命令下達，原本因發現追兵而略顯緊繃的隊伍，反而鬆弛了少許。久經戰陣的老卒們立刻明白了主將的意圖——這是要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他們默默執行，動作熟稔地給戰馬喂水喂料，整理鞍具，檢查兵器。隊伍依舊保持著行軍隊列，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如同在戈壁上漫步。
這種“遲緩”，顯然刺激了身後的追蹤者。大約半個時辰後，後方地平線上揚起的煙塵陡然加劇、逼近。隆隆的馬蹄聲即便隔著數裡也能隱約聽見。很快，一支約五百騎的吐蕃隊伍出現在視野中。他們隊形散亂，衝鋒在前的是數百衣著雜亂、揮舞著彎刀骨朵、呼喝怪叫的僕從軍騎兵，而後方，則跟著約百名衣甲相對整齊、沉默許多的吐蕃正兵。看旗號，正是納縛波的守軍。
追擊的吐蕃將領顯然認為這支唐軍人困馬乏、已成驚弓之鳥。見唐軍不僅不加速逃竄，反而“慢吞吞”地前行，頓時覺得有機可乘。他揮動令旗，尖利的骨笛聲響起，數百僕從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嚎叫著脫離本陣，揮舞著五花八門的兵器，朝著唐軍隊尾猛撲過來，試圖一舉衝垮對方。
然而，就在這群烏合之眾逼近到兩百步左右，最前麵的騎兵已經興奮地拉開工弓，準備拋射輕箭擾亂唐軍隊形時——
“止步！轉身！”
“鋒矢陣！前隊舉槊，後隊張弓！”
郭昕的命令短促有力，早已蓄勢待發的唐軍精騎聞令而動。原本勻速前行的隊伍如同撞上了無形的堤壩，驟然停止。隨即，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轉向、變陣。百騎迅速收攏，以前方三十餘騎手持馬槊的重甲騎士為鋒刃，後方數十騎張弓搭箭的輕騎為兩翼，形成了一個小而銳利的鋒矢陣型，對準了狂湧而來的吐蕃僕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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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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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武的吼聲與弓弦震鳴同時響起。數十支精準的三棱破甲錐掠過短暫的空間，狠狠紮入僕從軍混亂的前鋒。慘叫聲頓時壓過了呼嚎，沖在最前的數十騎如同被重鎚擊中，紛紛栽落馬下。僕從軍的衝鋒勢頭為之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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