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蘭城鎮戈壁的朔風卷著砂礫，抽打在人臉上，生疼。但此刻，這風裡已沒了追兵的鐵蹄與殺意。郭昕勒馬駐足，回望西北，那裡是納縛波荒原的方向，此刻隻餘天地蒼茫。胡楊林一役，徹底打斷了吐蕃薩毗將軍乞黎恭贊的脊樑，也掃清了前往於闐最後的障礙。
接下來的幾日，隊伍行進在相對平緩的戈壁與零星綠洲之間。馬蹄聲不再急促，卻依舊保持著軍人特有的節奏。士卒們臉上連日鏖戰的緊繃漸漸化開，被一種更深沉的疲憊與勝利後的鬆弛取代。他們偶爾交談，聲音不大，多是關於剛才那場乾脆利落的伏擊，語氣裡帶著歷經血火後的平淡與自豪。繳獲的吐蕃戰馬跟在隊伍後麵，馱著多餘的兵甲給養，成了這支小隊實力與戰績的無聲證明。
離開播仙鎮範圍後，郭昕下令重新打出了那麵略顯陳舊卻依舊挺括的“郭”字戰旗，以及代表安西都護府的唐軍旗幟。旗幟在乾燥的風中獵獵招展，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在這片被吐蕃侵蝕的土地上，悍然烙下大唐的印記。這不是炫耀，是宣告。
又行了一日，前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幾縷不尋常的煙塵。斥候前出查探，不久即回報：“將軍，是咱們的人！唐軍巡騎，約二十騎！”
郭昕微微頷首。很快，那隊巡騎便出現在視野中。他們顯然也早早發現了這邊規模不小的騎隊，起初頗為警惕，隊形散開，做出了戒備姿態。但待到看清風中飄揚的唐字旗與郭字旗，尤其是辨認出郭昕等人身上那與戍軍風格迥異、更顯精良的甲胄時，驚訝之色取代了警惕。
雙方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相遇。巡騎隊正是一名滿臉風霜的老校尉，他滾鞍下馬，疾行幾步，抱拳行禮，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安西於闐鎮蘭城鎮戍卒，校尉陳橫，參見將軍！不知將軍從何而來？這……這方向……”
他目光忍不住瞟向郭昕身後的來路，那裡通往播仙、石城，乃至更遠的納縛波，是早已淪陷、被視為險途的區域。一支如此規模的唐軍騎隊，竟從那個方向出現，由不得他不震驚。
郭昕下馬，扶起陳橫，簡單道：“我乃安西巡撫使郭昕，自龜茲來，途經焉耆，欲往於闐。路上與吐蕃遊騎有些糾纏，耽擱了幾日。” 他語氣平淡，彷彿“有些糾纏”隻是尋常遭遇，而非千裡轉戰、連破敵圍的浴血搏殺。
陳橫與身後巡騎士卒聞言，更是倒吸一口涼氣。自龜茲來，途經焉耆，那意味著這支隊伍穿越了幾乎整個吐蕃東南防區！再看郭昕身後那些沉默的騎士，雖難掩疲憊，但眼神銳利，甲胄兵器上尤帶未曾擦拭乾凈的血漬與風沙，坐下戰馬蹄聲沉穩，甚至還有眾多額外的馱馬……這哪裡是“有些糾纏”？這分明是殺透重圍、踏著血路而來！
“原來是郭將軍！”陳橫肅然起敬，他雖處邊鎮，也隱約聽過這位郭子儀侄孫、新任巡撫使在龜茲的諸多作為，更聽過“婚配令”、“入籍賞功”等新鮮事，此刻親眼見到真人，竟是如此年輕，卻帶著一身洗不盡的殺伐之氣與沉穩如山嶽的氣度。“將軍辛苦了！請隨末將前往蘭城鎮暫歇！鎮守王興將軍定欣喜萬分！”
在陳橫等人引路下，隊伍轉向西南，又行了半日，一座依託綠洲、土牆環繞的軍鎮出現在眼前。規模不大，城牆也顯低矮破舊，但城門樓上那麵“唐”字大旗，卻如釘子般牢牢楔在這片邊陲之地。
蘭城鎮守王興早已得報，率親兵迎出鎮外。他年約四旬，身材敦實，皮膚黝黑，是典型的安西老戍卒模樣。見到郭昕，他大步上前，鄭重行禮，臉上滿是激動與難以置信：“郭將軍！真乃天兵也！末將萬萬想不到，將軍竟能從此路而來！快請入城！”
鎮子很小，街道狹窄，土屋低矮，往來多是戍卒與少數本地胡人，見到這支突然出現的精銳騎隊，紛紛駐足觀望，竊竊私語。郭昕帶來的百騎，與鎮中原本的戍卒，無論是精神麵貌還是裝備，都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簡陋的鎮守府坐定，奉上粗茶，王興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將軍一路辛苦！不知龜茲、焉耆情形如何？大都護身體可還康健？” 他語速很快，透著對後方消息的渴望。蘭城孤懸於此，與龜茲聯繫艱難，每次獲取消息都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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