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難行的路朔風在疏勒城頭嗚咽著打了個旋，捲起沙礫，抽打著郭武的臉。他最後望了一眼將軍率主力離去的煙塵方向，將懷中那方油布包裹、火漆封緙的信匣貼肉藏得更緊實了些，彷彿要將其焐進心口。轉身，對挑選出的四名弟兄——皆是朔方帶來的老底子，熟悉隴右山川，耐得苦、熬得寂、下手狠、應變快的精銳斥候——重重一點頭。
五人五騎，如同離弦的利箭，卻並非射向東南的歸途，而是先折向西南的於闐。將軍的吩咐是“扮作商旅、逃人”，空口白話裝扮不來，需有憑據。在於闐鎮，他們用隨身攜帶的部分金銀和繳獲的吐蕃小件金器，從一個相熟的粟特商人手裡，換來了幾身半舊但合體的商隊護衛常穿的雜色胡服、幾袋勉強能充作貨品的乾酪與皮子，以及幾份墨跡已有些暗淡的、往來於闐與鄯州之間的過所文書。文書自然有些紕漏，但在這商路時斷時續的年月，足夠應付大多數盤查了。更重要的是，在於闐，他們探聽到一支規模不小的粟特商隊，近日將攜玉石、香料東行，前往河州，正招募護衛。
機會。五人略作休整，便追上了這支商隊。商隊管事是個精明的老粟特人，深目高鼻，打量著郭武這幾個自稱是“河西逃難來的散兵遊勇，想混口飯吃，回東邊尋親”的漢子。郭武等人刻意掩飾了過於標準的唐軍站姿與口音，露出長途跋涉的疲憊與一絲恰到好處的惶然，粗糙的手掌和臉上刻意未洗凈的風霜痕跡是最好的偽裝。老管事眯著眼，掂了掂郭武遞上的一小袋於闐玉籽，又看了看他們健壯的體格和攜帶的兵器，點了點頭。價錢壓得很低，但管飯，到地頭結算。郭武二話不說應下。
加入商隊，是穿越眼下吐蕃控製區相對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商路即血路，也是信息與人口的畸形流通管道。隊伍裡有漢人麵孔並不稀奇，尤其這幾年，隨著涼州、甘州、肅州等河西重鎮相繼陷落，大量被俘的唐軍士卒、擄掠的民夫匠人，被吐蕃貴族當作“戰利品”或“稅賦”的一部分，轉賣給往來東西的商隊充當苦力、護衛乃至奴隸。這些昔日的邊軍健兒，如今蓬頭垢麵，眼神麻木或桀驁，在皮鞭與吆喝聲中，扛著比自己還重的貨物，步履蹣跚。郭武幾人混跡其中，毫不顯眼，甚至因帶著馬匹和像樣的兵器，地位還略高於那些純苦力。
路途自是艱難漫長。出崑崙，越阿爾金，進入吐蕃實際控製的青海地區。吐蕃人的關卡哨卡明顯增多，盤問也嚴厲起來。每當此時，那老粟特管事便會堆起笑臉迎上去，用流利的吐蕃話夾雜著粟特語周旋，暗中遞上些財物。查驗文書的吐蕃兵卒目光兇狠地掃過商隊每一個人，尤其在漢人麵孔上停留更久。郭武幾人低眉順眼，按照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應答，一口略帶河西方言的土話，講述著“城破家散，被迫為奴，如今主家開恩允其自贖東歸”的老套故事。淚水未必有，但那份刻骨的疲憊與卑微卻是真的。盤問的吐蕃兵卒見多了這樣的“兩腳羊”，厭煩地揮揮手，注意力更多放在檢查貨物有無夾帶違禁品上。
真正的煎熬，並非來自盤查，而是日復一日的屈辱與壓抑。商隊裡吐蕃監軍的趾高氣揚，對漢人奴隸動輒打罵；沿途所見吐蕃統治下村落的破敗與民眾的麻木；同行的那些被俘唐兵眼中偶爾閃過的死灰或野火般的恨意……都像鈍刀子割著郭武的心。他必須忍耐，提醒自己肩上背負的，是比個人榮辱、甚至比這百餘可憐同胞性命更重的東西。他約束著同樣雙目噴火的弟兄，在守夜時，偶爾湊近那些沉默的俘虜，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聊聊“家鄉”，說說“安西那邊，唐軍還在打”，看著對方那死水般的眼中驟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光，心中如同壓著巨石。
如此跋涉兩月有餘，商隊終於逶迤行至河州地界。此地已近吐蕃控製區的東部邊緣，把守更嚴，氣氛肅殺。不能再往前了，由此向東，渡黃河，便是朔方節度使名義上仍能輻射的靈州一帶，雖也時有吐蕃遊騎出沒，但已是兩方勢力交錯之地，機會稍多。
如何脫離商隊而不引起懷疑，成了難題。商隊有規矩，半途脫離護衛，形同背叛，尤其在這敏感地帶，極易被主事或吐蕃監軍視為姦細。郭武與弟兄們暗中商議，定下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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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宿營，篝火劈啪。郭武與另一名弟兄忽然“腹痛如絞”，倒地呻吟，麵色慘白，冷汗涔涔。另一名弟兄慌忙“照料”，喂水揉腹，不見好轉，反而第三人也開始“嘔吐”。營地一陣小小騷動。那老粟特管事聞訊趕來，皺著眉頭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更多的是嫌惡與麻煩。他蹲下，摸了摸郭武的額頭，又看了看他們“汙穢”的嘔吐物。
“像是時疫，還是急症。”隊伍裡一個略懂醫術的胡人老者撚著鬍鬚，不太確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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