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爭論不止唐代宗李豫端坐禦座，冕旒垂珠掩去了半張麵容，唯有指尖在鎏金扶手上無意識地輕叩，暴露了他心中並非全然平靜。昨夜郭子儀星夜奏對的內容，仍在腦中迴旋。
“諸卿。”李豫開口，聲音在空曠殿宇中帶著些許迴響，“今日有要務議。汾陽王，你將安西之事，向眾卿說說。”
“臣遵旨。”郭子儀出列，紫袍玉帶，身形依舊挺拔如鬆。他先是用最簡練的語言，複述了安西猶在、疏勒大捷的消息。當聽到“石頭城”“全殲吐蕃先鋒”“迫退論莽熱主力”時，文官班列中已響起低低的吸氣聲，武將行列裡則有不少人目光灼亮。
“……故安西巡撫使郭昕以為，”郭子儀話鋒轉入正題，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困守孤城，終非長久。然朝廷目下亦難興師遠征。當此兩難，宜用奇正。請以朝廷之名，暗中串聯安西、北庭、沙洲等地仍在苦戰之忠勇將士，互通聲息，遙為呼應。以三地為基，成掎角之勢，則吐蕃數千裡戰線，必左支右絀，我隴右、關中之壓力可緩。所費者有限，而於全局之利甚大。此乃郭昕泣血懇陳之策，老臣亦以為，實乃當下務實可行之法，伏請陛下聖裁，付朝議公論。”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短暫的沉寂，旋即嗡聲四起。
“臣附議！”一名鬢髮已斑白的老臣率先出列，神情激動，“安西竟仍在！將士竟仍在血戰！陛下，此乃天不亡我大唐西域之兆也！郭昕將軍此策，看似退而結網，實則以守為攻，化被動為主動。若能使安西、北庭、河西三地烽燧相望，鼓角相聞，則吐蕃再不能視西域為無人之境，其東侵之勢必受牽製！老臣以為，當速行！”
“臣亦附議！”又一名中年將領慨然道，“郭將軍在絕域之中，非但能守土，更能進取，可見其才具與膽魄。朝廷縱無力發兵，一紙詔書，若幹信使，些許犒賞，便能激勵萬裡之外忠魂，何樂不為？若坐視不理，寒了將士之心，將來誰還肯為大唐守邊？”
贊同之聲漸起，多集中在一些對開元、天寶盛世榮光仍有眷戀的老臣，以及部分與吐蕃有直接戰陣經驗的邊鎮出身將領之中。他們眼中閃爍著一種久違的光，那是對“大唐”這個符號深入骨髓的認同，以及對恢復舊疆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陛下！臣有異議！”一個清朗卻帶著明顯質疑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乃是門下侍郎崔煥，出身博陵崔氏，以直言敢諫聞名，亦是朝中“清流”代表人物之一。他手持玉笏，朗聲道：“郭昕之策，聽起來固然動人。然諸公可曾細思？所謂‘串聯’、‘呼應’，何等含糊？此策若行，安西、北庭乃至沙洲殘餘，必將獲朝廷正式認可乃至暗中支持，其兵權、財權、人事，雖名義上仍屬朝廷，然萬裡懸隔，音訊難通，實際與藩鎮何異？今日予其聯絡之權，明日便可自行其是，尾大不掉之患，不可不察！安史殷鑒未遠，陛下！”
“崔侍郎所言甚是！”立刻有官員附和，多是掌管度支、戶部的務實派，“朝廷如今百廢待興，兩河粗定，江淮漕運未復，各處皆需錢糧。傾有限之國力，去填那無底之西域，何時是頭？安西固然忠勇可嘉，然為全局計，當斷則斷。不若明發詔旨，嘉其忠義，許其……自便。”這“自便”二字，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朝廷承認你們儘力了，以後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荒唐！”郭子儀尚未開口，一名虯髯武將已按捺不住，怒道，“照這般說，但凡力不能及之處，便可棄之如敝屣？今日棄安西，明日吐蕃便可全力東顧，到時隴右、關中壓力倍增，又當如何？是守長安易，還是守安西四鎮易？”
崔煥並不退讓，冷聲道：“將軍豈不聞‘壯士斷腕’？非是朝廷無情，實乃力有未逮。至於尾大不掉之憂，更是近在眼前。朝廷如今對河朔諸鎮尚難以製衡，再於萬裡之外樹此強藩，豈非自尋煩惱？郭昕將軍縱然忠勇，其麾下將士未來如何？其繼任者又如何？權力誘人，誰能保證世代忠貞？”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甚至有些刺耳。許多人的目光偷偷瞟向禦座上的皇帝，又迅速低下。自安史之亂後，天子對武將、對藩鎮的猜忌與防範，已成了朝堂上心照不宣的底色。崔煥此言，正是戳中了這根最敏感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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