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退居幕後疏勒的冬日來得又急又猛，才入十一月，遠處的蔥嶺雪線已迫近山腰。寒風如刀，刮過石頭城粗糲的牆垣，發出嗚嗚的尖嘯。郭昕披著厚重的玄色大氅，立在城樓箭窗前，目光越過腳下蜿蜒的城牆與更遠處荒涼的山穀，投向那片被鉛灰色雲層籠罩的巍峨群山。那裡，是他撒出去的“跳蕩”。
這一次，他沒有親自帶隊。
“讓他們自己去闖。”那夜軍議後，郭昕對魯陽如此說。他麵前攤開的，是疏勒周邊及蔥嶺東麓數十個大小山穀、隘口、部落聚居點、商道節點的詳細標註圖，比之高仙芝舊圖又增添了許多新近探明的細節。“跳蕩”之策既定，人選便成關鍵。郭昕從自己帶來的兩千騎中，剔除了最精銳的核心老卒——那些人是壓陣的基石，輕易不動。餘下的一千二百人，又經魯陽從疏勒守軍中薦拔、尉遲曜自於闐騎兵中挑選，共得一千八百，皆是年不過三十、弓馬嫻熟、膽大心細、對山地作戰既有天賦又有熱情的年輕兒郎。
郭昕將他們分為六隊，每隊三百，各配熟悉不同區域的嚮導、通譯，以及足夠支撐月餘遊擊的糧秣、箭矢、藥品。分派任務時，他隻劃定大緻的活動區域與核心目標——襲擾吐蕃遊騎、清剿附蕃部落、維護商道節點、收集情報。至於具體如何行事，由各隊隊正自行斟酌。
“某隻要結果。”點將台上，郭昕的聲音被寒風吹得有些飄忽，卻字字砸在年輕將士的心頭，“一月為期，各自為戰。可襲其糧道，可脅其部落，可獵其遊騎，亦可結交遠人，探查虛實。如何打，在哪打，何時打，爾等自決。唯牢記：保本軍為上，殺敵奪利次之。活著回來，把路探明，把本事練出來，便是大功。”
他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或因興奮、或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臉龐，看到了熟悉的銳氣，也看到了需要磨礪的青澀。“疏勒以西，群山萬壑，便是爾等之校場。吐蕃便是最好的磨刀石。去罷！”
六麵不同顏色、綉著猛獸或利刃圖案的小旗揚起，六支隊伍在各自隊正率領下，如同離巢的鷹隼，次第沒入疏勒城西、北兩個方向蒼茫的山野之中。他們帶走的，不僅是兵甲糧秣，還有郭昕那份沉甸甸的期待，與疏勒、於闐乃至整個安西對打破僵局的渴望。
石頭城內，郭昕的節府悄然運轉。他不再輕易出城，每日處理來自焉耆、龜茲、於闐乃至沙州的文書，與魯陽、裴冷商議疏勒民政、商稅，督造軍械，巡視城防。但更多的時間，他是在節府側廳那座新辟的“軍情室”度過。
室內四壁掛滿不斷更新的山川輿圖，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盤，已能粗略呈現疏勒周邊三百裡內的主要地形。每日都有信使或喬裝的探子從山間歸來，帶來各“跳蕩”小隊零零散散的消息。郭昕便與幾名精於軍謀的記室、參軍一同，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標註在圖上、沙盤中，試圖拚湊出山那邊的全貌。
起初幾日，消息多是“平安抵達預定區域”、“遇小股吐蕃巡哨，驅散之”、“探明某山穀有部落xx戶，態度不明”之類。很快，便開始有了實質性的斬獲。
“丙字隊報：於黑石峽設伏，襲吐蕃運毛皮小隊三十人，盡殲，獲馬匹若幹，毛皮五十捆。已按例分與途中遇到的葛邏祿小部，該部頭人表示願為我軍提供吐蕃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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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隊報：查實野牛溝部落暗中為吐蕃提供嚮導、糧草，昨夜突襲其頭人營帳，擒殺頭人及其親信十餘人，餘眾震恐，發誓不再附蕃。已令其遷徙至我控製區放牧。”
“甲字隊報：巡邏商道，於鬼哭隘擊潰劫掠商隊的吐蕃遊騎約五十騎，救粟特商隊一支，商隊獻駝隊所攜波斯錦三匹、香料兩袋為謝。已派兵護送其至拔汗那邊界。”
各隊風格漸顯。丙字隊隊正出身商賈之家，長於以利合眾，襲擊吐蕃物資後往往不吝分潤沿途部落，很快在幾個搖擺不定的遊牧部族中建立了口碑與眼線。丁字隊隊正乃疏勒本地漢民子弟，熟知山川，性情果決狠辣，對附蕃部落的打擊毫不容情，以血立威。甲字隊隊正則更注重維護商道，與往來商隊關係融洽，從中獲得了不少關於蔥嶺以西乃至大食邊境的寶貴情報。
當然，也有不順。戊字隊冒進，試圖襲擊一處吐蕃哨壘，不料其中駐有近百吐蕃精銳，強攻不下，反傷二十餘人，被迫撤退。己字隊在山中迷路兩日，誤入毒沼，折損數匹戰馬，士卒亦有多人染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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