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懸於霧中的殿宇,從此隻存於口耳之間。
眼下要緊的,是找地方歇腳。
連日鑽洞穿林,骨頭縫裡都泛著乏。
王胖子一拍大腿:“今兒必須整點硬的!紅燒肘子、醬爆肚條、燙三鮮……酒得溫著上!”
鎮上旅店乾淨利落,飯館竈火正旺。
八仙桌擺滿,酒碗一碰,脆響清亮。
“為活著回來,幹!”
這一趟蟲穀,真算得上命懸一線。
可人齊整,印還在,銅鈴沒丟,連王胖子那串蜜蠟都沒磕出個印兒來……值一杯。
秦楓原盤算回北平先睡足三天,再琢磨後續。
計劃還沒捂熱,就被人截了道。
那天他正和大金牙在潘家園閑逛,一個油頭粉麵的年輕人迎麵攔住去路。
“敢問,您是秦爺?”
秦楓一怔。
臉生。
沒印象。
他略點頭,沒說話。
“小的阿文,我們老闆想請您過去坐坐,談樁事。”
秦楓眉梢微皺。
他在北平熟識的人掰著指頭能數清,哪來的“老闆”?
阿文見狀,立刻補了一句:“聽說秦爺手裡有枚發丘銅印……我們老闆,想親眼瞧瞧。”
銅印二字一出口,秦楓心裡就亮了半盞燈。
懂這物件的,不是外行。
他朝大金牙使個眼色,兩人跟著上了車。
車技穩,路不繞,停在一處青磚灰瓦的四合院前。
院內陳設考究。
紫檀架子上擺著幾樣東西:一隻琺琅彩芙蓉雉雞玉壺春瓶,一把描金紫砂方壺,一隻鬥彩高士杯。
秦楓掃一眼,大金牙已低聲嘟囔:“全是開門貨,沒一件打眼的。”
他的目光卻停在架子角落……一隻瓷貓。
肥墩墩的身子,雙眼圓睜,神氣活現。
可胎質尋常,釉色也不夠潤,擱在這屋裡,像一碗白米飯裡混進一粒糙米。
怪的是鬍鬚。
十三根,根根可拔可插。
大金牙順著秦楓視線看去,忽地一愣,湊近低聲道:“秦爺,湘西背屍人家供的‘十三須花瓷貓’……”
湘西舊俗,有“背屍”一脈,專接陰差,走險道,掏古窨子。
這類人家裡必供此貓,行前上香磕頭,若鬍鬚無故脫落或折斷,當晚絕不出門……否則必遭橫禍。
傳得邪乎,也守得嚴實。
跟摸金校尉忌諱雞鳴後下墓,是一個理兒。
屋中供此物,主人家祖上乾的什麼營生,就不言而喻了。
腳步聲響起。
一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漢子踱進門來,圓臉堆笑,拱手就喊:“銘叔!”
“久仰秦爺大名,今日得見,果真年少有為!”
秦楓頷首還禮,話不多,句句落地。
這幾月他辦博物館,圈內早傳開了:秦爺手裡的東西,多得裝不下庫房;展出來的,不過是零頭;壓箱底的,連拍賣行老掌眼都不敢輕易估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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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塵珠現世的消息,早已傳遍南北。
秦楓一行自南境返回後,坊間便紛紛傳言:避塵珠已入秦楓之手。
再添渡邊家覆滅一事,他的聲勢陡然攀至頂峰,無人可及。
各方勢力暗中盤算,重新掂量他的分量。
不少人悄然收手,不再動爭奪發丘銅印的念頭……寶再好,命沒了,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
秦楓之名,就此穩穩釘進盜墓行當的骨頭縫裡。
霍家剛放出“已歸秦楓門下”的話,原先盯著霍家底子的人,立馬退得乾乾淨淨。
他崛起得太快,快得讓人來不及眨眼,眼看著就要坐上盜墓界頭一把交椅。
圈內老手提起他,隻搖頭嘆一句:“這世道,真變了。”
銘叔開口雖客氣,句句卻都落了地。
如今的秦楓,在無數摸金、搬山、卸嶺、發丘四脈後生眼裡,早不是人,是標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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