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王翠花心裡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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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翠花不在薅秧的人群裡。她今天告了腰疼，沒出工。早上周薇出門之後她就在院子裡坐著，剝了半簸箕蒜，又擇了一把韭菜，中間去灶房添了兩次柴。太陽越升越高，她心裡莫名有些發慌，說不上來為什麼。
消息是劉小葉跑回來報的。院門砰地撞在牆上，劉小葉光著一隻腳衝進來，臉比地上的蒜皮還白。“媽！她暈了！在地裡！”王翠花手裡的韭菜掉進簸箕裡，站起來，圍裙上的菜葉也沒抖，第一句話不是“人怎麼樣了”，而是“誰看見了”。
“全隊的人都看見了！”劉小葉的聲音在發抖，“周二嬸罵我，說我沒良心——”
王翠花沒聽完，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出了門。走到老槐樹底下遠遠望了一眼田地方向，地頭上圍了不少人。她沒有過去，站在槐樹後麵聽了一耳朵——有人說叫老陳，有人說她唇色灰白，周二嬸的嗓門最大：“誰再說這丫頭裝病，眼睛瞎了！”
她沒有過去。她轉身回了家。
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她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手指無意識地蹭著圍裙，蹭了一遍又一遍。屋裡很安靜，蘆花雞在院子裡咕咕叫了兩聲，沒人去喂。她腦子裡反複轉的不是周薇暈倒的畫麵，是周二嬸那句話。這話當著全隊人的麵喊出來，就是把她的臉皮撕下來踩在泥裡。
但她心裡翻湧的，不是後悔，不是愧疚。是一股更深的、壓了許多年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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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歡周薇。這件事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但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了十多年。
當年劉海峰和周有林是搭夥乾活的兄弟，兩家人走得近。她也以為是男人家的兄弟情分，沒什麼好多想的。可後來她發現不對勁——劉海峰總往周家跑，回來以後話就多，三句話裡有兩句繞在有林媳婦身上。有林媳婦做的衣裳好看，有林媳婦會繡花，有林媳婦廚藝不錯，有林媳婦把薇薇教得好，小小年紀就懂規矩講禮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那種亮她在自己家裡從沒見過。
她心裡咯噔一下，但沒問。她不敢問。萬一他承認了呢？萬一他說“我就是覺得她好”呢？真問了，這個家就散了。她隻能把那股酸澀往下咽，年複一年。
後來她見過有林媳婦幾次。那個女人站在井邊洗衣裳，腰肢纖細，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嘴角往上彎，連眼尾的細紋都是好看的。她站在旁邊看著，心裡翻湧的不是嫉妒——她不承認自己嫉妒。她隻覺得恨。恨她長成那樣，恨她嫁了周有林還不夠，還要讓她男人念念不忘。
再後來有林媳婦難產死了，和周有林一起埋在山腳下的低窪地裡。王翠花那天晚上一宿沒睡，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如釋重負。但這份釋重沒持續多久。因為劉海峰對周薇更上心了。
周有林兩口子剛沒的那些天，劉海峰坐在院子裡抽旱煙，一坐就是大半夜。然後他跪在周家雪地裡，逼著兒子磕頭訂親。他臨死前拽著周爺爺的手，說讓偉華娶薇薇，照顧她一輩子。王翠花站在旁邊聽著，心裡那根刺又往深處紮了幾分。
人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你還念念不忘。你欠周有林一條命，但你欠我的，你連問都沒問過。你讓你兒子娶她的女兒——到底是在還恩，還是在把你這輩子的念想托付給兒子去續？
這個念頭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說出來也沒人信。劉海峰死了這麼多年，周有林也死了，那個女人更是死得隻剩幾根白骨。但她心裡清楚，她恨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周薇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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