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堂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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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三堂會審
周薇被周建國背進大隊部的時候，其實已經醒了。
但她沒睜眼。二堂哥的脊背很寬，跑起來顛得她胃裡的野菜糊糊直往上翻。她忍著，把臉埋在他肩胛骨之間，泥水順著發梢滴在他衣領上。大隊部的門是撞開的——她聽見赤腳醫生老陳“哎呦”一聲，然後是“快放長椅上”。
老陳翻開她眼皮的時候，她差點沒繃住。老爺子的手指粗糲，指腹有老繭，翻眼皮的動作倒輕，像翻一張薄紙。她感覺到他湊近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她的脈，然後對旁邊的人說：“累的。身體虧損過度，真能出人命。”
她聽見二堂哥的呼吸粗重。大伯母的聲音也在——她端著一碗荷包蛋來的，碗底磕在桌麵上輕輕一響。然後是老陳在那邊衝手，有人在門口說“我去通知周家老兩口”。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打頭的是周奶奶，她小腳邁得飛快，手裡的拐杖不是用來撐地的，是橫著撥開擋路的人的。周爺爺跟在後麵，走得慢但步子穩。
周薇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奶奶已經衝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
“薇薇喲哈德死！”周奶奶一開口還是那句衡山土話，但聲音在抖，“你又暈了！要嚇死我跟你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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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薇趕緊攥住她的手，壓低聲音：“奶，你跟爺別急，我沒事。”
周奶奶愣住。周薇用眼角掃了一下門口——老陳去院外洗手了，二堂哥在門口蹲著抽煙。屋裡隻有周家自己人。
“裝的。”她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不動，“最近她們天天擠兌我，我也真累了，想歇兩天。奶你跟爺別著急。”
周奶奶的手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老太太眯起眼睛，眼角那堆皺紋擠得更深了。她沒說話，先探進周薇後頸摸了摸——沒發燒。
周薇輕輕攥住了奶奶的手指。
老太太的手一頓，然後用力捏了她一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兩年的心疼全捏進骨頭裡。她把周薇的頭發從額前撥開，拇指在孫女額頭上蹭了一下。
“總算長腦子了。”她的聲音壓低到隻有周薇能聽見，“我看你這個病，裝的太是時候。你婆婆這兩年裝腰疼，你裝個真的給她看看。——我當你還要忍三年。”
周薇看著奶奶那張瘦削的、被皺紋切得橫七豎八的臉，忽然有點想哭。不是委屈，是這個老太太太懂了。她在劉家忍了兩年，奶奶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但沒辦法。現在看到她終於學會反擊，老太太說的不是“你別裝了”，是“你裝得好”。學會了才算長腦子。
這時候走廊上傳來說話聲，不是周家人的。周奶奶迅速放開了她的手，臉上的心疼重新掛上去——和剛才不一樣，剛才那個心疼是熱的，這個心疼是畫上去的。
門被推開一半，又停住了。周薇從眼縫裡看見一隻穿著黑布鞋的腳踩在門檻上，停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才跨進來。
是王翠花。
她來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穿著出門的罩衫，臉上的表情周薇閉著眼都能畫出來——眉頭微蹙，嘴角下撇，眼眶泛紅，像是剛哭過但又不讓人看出來。她直奔長椅旁，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薇薇！你可把媽嚇死了！你說你這孩子，病沒好利索就下地——”
周薇沒睜眼。她聽見奶奶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
“翠花，”周奶奶的聲音降了五度，那個調門周薇在測評一款劣質麥克風的時候聽過——平時收著音，一動怒就爆表，“你跟我說說，薇薇為啥病沒好就下地？”
王翠花的聲音頓了一下：“嬸子，這不是家裡活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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