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穩穩落在她臉上，沒有怒意，也沒有窘迫，隻是審視中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探究。不是質問，更像是在確認某件事。
他離她兩步遠，身高的差距讓她不得不微微仰頭——而她不喜歡仰頭看人，所以下意識挺直了背，把下巴抬起來，迎上他的目光。
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段雲崢眼裡，讓他的審視又加深了一層。
周薇薇一秒收斂所有飄忽的目光，神色瞬間端正嚴肅，麵不改色地睜眼扯謊：“抱歉同誌，我嗓子不舒服，清一下嗓子。”
說完還配合地清了清嗓子，以證所言非虛。一本正經，語氣誠懇，毫無破綻。上輩子麵對找茬的時候，她也是這套表情——百試百靈。
段雲崢隻是靜靜看著她。
清嗓子是“嗯哼”，不是“噓”。她方才那聲分明是標準的口哨——清亮、利落，音準還不低。這個謊扯得不算高明，但她端正嚴肅的表情、誠懇無辜的語氣，搭配那略微僵硬的嘴角和悄悄泛紅的耳尖，整體效果堪稱精彩。
他審過違紀的兵，談過弄虛作假的乾部，見過各種當麵扯謊的場麵。有低頭認錯的，有死不承認的，有推卸責任的。
唯獨沒見過這樣的——明明在扯謊，卻理直氣壯得仿佛在陳述真理，還反將一軍，用“嗓子不舒服”四個字把責任撇得乾乾淨淨。不是求饒，不是狡辯，是策略。她在給他台階下。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說不上來是荒謬還是別的什麼。總之是他從軍以來從未有過的體驗。
他看著她那雙清亮坦蕩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剛才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羞怯，不是討好，不是敬畏，是一種純粹的、熱烈的、毫不掩飾的欣賞。像是鑒賞師在看一件稀世珍品，收藏家在看一幅傳世名畫。
段雲崢這輩子被人評價過很多次。軍事素質過硬，帶兵作風嚴謹，性格冷僻不合群，長得還行但太嚴肅。從來沒有人，敢用這樣的眼神看他——應該說，從來還沒有人當麵吹口哨調戲他。
他心底某個從不曾被觸動的角落，忽然就鬆動了一下。像一顆石子丟進深潭，漣漪不大，但波紋一層一層地蕩開，停不下來。
“是嗎？你清嗓子的聲音，”他語氣平平，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尖上掠過，嘴角微微彎了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你清嗓子的聲音很特別。”
周薇薇心口微窘。
好家夥，不好糊弄。這位兵哥，眼神太毒，腦子太清醒。而且這個語氣——不是拆穿，不是質問，是陳述。他甚至沒有追究的意思，隻是在告訴她：我知道你在扯謊，但我沒打算計較。她不敢再多停留半秒，生怕被當場拆穿。
正好林蔭道另一頭傳來周建民由遠及近的腳步。
周建民小跑回來，還在拿手帕擦手，一抬頭看見段雲崢站在石凳旁邊。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下意識立正，敬了一個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軍禮：“團長！”
他是真的嚇得不輕。段雲崢——全團誰不認識？主力一團團長，上校正團級，全師最年輕的主官，帶兵出了名的嚴。平時在團部走廊裡碰見都得規規矩矩站好敬禮，大氣不敢喘。他怎麼在這兒站著？還站在薇薇旁邊？剛才發生什麼了？周建民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飛速掃了一個來回。
段雲崢微微點頭還禮，神色如常。
周建民趕緊放下手，腰板挺得筆直，語氣端正地主動開口：“團長，這是我本家小妹周薇薇，剛從老家過來探親，頭一回來軍營，人生地不熟的，我帶她到處轉轉。”說完又側身朝周薇薇介紹，“薇薇，這是我們段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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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薇薇微微頷首，神色端正規矩，和方才衝人家吹口哨時的模樣判若兩人：“段團長好。”
段雲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剛才衝他吹口哨耍流氓的時候膽大包天，現在倒是規規矩矩喊上“段團長”了。他沒說什麼，隻淡淡點了點頭，對周建民道：“你小妹第一次來，好好招待。”
語氣平和，沒有半點團長架子，但也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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