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建民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沉穩多了，“劉偉華在部隊的人緣和口碑都不太好。他仗著自己是老資格，在後勤營搞小圈子，不團結戰友。這次他和薇薇離婚、再婚娶知青的事，從頭到尾沒有跟組織報備過，如果不是薇薇來舉報，可能團裡到現在還不知道。另外——”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他那個新娶的家屬李青青，在村裡仗著軍屬身份囂張得很，欺負薇薇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周家的長輩去公社討說法，被公社主任用‘擁軍優撫政策’堵回來。薇薇是被逼到走投無路，才坐了那麼久的火車跑到這兒來的。”
趙明義微微點頭，和郭長安交換了一個眼神。段雲崢沒有再問，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
他垂眼看著桌上那份大隊投票記錄，目光掃過那個一騎絕塵的名字——周薇薇。姓周。湖南人。周建民的本家堂妹。今天早上在操場邊衝他吹口哨的姑娘，就是她。她是來舉報劉偉華的。她一個人，從湖南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帶著兩份泛黃的保證書和全村人的選票，來部隊討公道。而她背後，是三條人命、兩份保證書、一個全村齊心托舉的家族。
他想起她站在石凳旁仰頭看他的樣子——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抬，眼神清亮坦蕩，沒有半分閃躲。嘴上說著“抱歉同誌”，眼底分明寫著“我不怕你”。那不是一個鄉下姑娘見到團長時的反應。那是一個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眼神——不是攻擊性，是不退縮。
湖南的辣妹子。果然性格也挺辣。
“……繼續吧。”他收回思緒，朝秦建國微微頷首。
秦建國合上詢問記錄，總結道：“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舉報材料與證人證言相互印證，劉偉華在婚姻變更報備、入伍資格來源、家屬行為管理三個方麵均存在需要進一步核查的問題。紀檢科建議，正式啟動對劉偉華的第一輪核查談話。”
郭長安補充道：“政治處同步啟動對軍屬身份不當使用問題的調查，同時聯係地方公社核實名額變更的具體經過。另外——”他看向周建龍，“周副營長剛才提到的周有林舍身救人、劉家立書報恩的前情，雖然年代久遠，但涉及舉報人家庭與劉偉華之間是否存在特殊恩情債務關係，建議也納入背景調查範圍，作為品行評定的參考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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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義點了點頭，將麵前的材料整理好，環顧一圈，最終目光落在段雲崢身上。段雲崢微微點頭。
“好。”趙明義一錘定音，“核查程序正式啟動，按組織流程推進，不拖延、不徇私、不走樣。秦乾事，你牽頭負責第一輪談話，政治處派人旁聽。散會。”
所有人陸續起身。周建龍拉了拉周建民的袖子，示意他趕緊走。周建民起身敬了個禮，跟著周建龍快步出了會議室。走廊裡，他壓低聲音問周建龍：“哥，我剛才是不是差點說錯話？”
“你說呢？”周建龍瞥了他一眼，“團長咳一聲你就慫了，嗓門降得比熄燈號還快。”
“那不是慫！”周建民臉紅了一下，“那是紀律。再說了，團長那個眼神你是沒看見——他都不用說話，光坐在那兒看你一眼，你就不敢亂動了。我要是再多說半句，他估計能把我調去炊事班削土豆。”
周建龍難得笑了一聲，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表現還行。至少把該說的都說了。特別是薇薇父親那一段——那些話我憋了很多年了，今天終於有機會當著組織把話說清楚。三條人命，不是他劉偉華一句‘感情不和’就能一筆勾銷的。”
周建民沉默了一瞬，聲音也沉下來：“是啊。薇薇那丫頭，從小到大遭了多少罪。好在她硬氣，敢跑這一趟。咱們當哥的，在部隊幫不上別的，至少得替她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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