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塊錢零錢捋得整整齊齊遞給收購站老板，說是上回欠的。
老板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那都是兩個月前的事了，他自己早忘了。
周薇在旁邊看著，心裡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不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欠任何人的債。她自己就是一副被生活碾碎過又重新拚起來的骨頭，每一根都還硬邦邦地撐著。
周薇在她那棟小院裡約見了張秀英。女人站在堂屋裡，沒有東張西望，隻是安靜地等著，手指下意識地捋了捋衣角上的一道褶皺。周薇請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張姐，你廠裡臨時工一個月多少？”
“十六塊。”她說完又補了一句，“淡季沒活就十二塊。”
周薇點了點頭，開門見山地說：“我情況你也看見了——離了婚，懷著雙胞胎，馬上要生了。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搭把手，帶孩子、做飯、收拾家裡。住這兒，吃住全包，一個月二十塊。”
二十塊，比她旺季滿勤還多四塊，還包吃住。張秀英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立刻答應，隻是問了句：“你一個學生，哪來的錢雇人？”
周薇早料到她會問這個。她把那套反複打磨過的說辭搬出來——離婚時前夫給了一筆補償金，不多，但夠撐一陣子。
她又說自己在學校附近給幾家教工子弟做家教，一節課幾毛錢，一個月也能攢一點。
這倒是真的，她確實在給趙之遠教授家小孫子補數學，每周兩節課，一節課五毛，雖然這點錢比起倒賣四件套的利潤隻是零頭，但用來解釋日常開銷足夠了。
張秀英沒有再追問錢的事。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薇以為她要拒絕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命不好。生了三個閨女，一個都沒留住。
你要是信得過我，我願意來。
我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但帶孩子我有經驗，做飯洗衣裳我都會。你不用給我這麼多錢，十五就行。”
周薇沒有減她的工錢。她說就二十，以後孩子大了添輔食的時候還得麻煩你多費心。
對外怎麼解釋呢？張秀英想了想，幾乎是本能地接了句：
“我老家沒人了。往後我在這邊，對外就說是你的遠房表姐，家裡遭了難，來投靠表妹，順便幫忙帶娃。這條巷子沒人認識我，不會穿幫。”
周薇在心底暗暗感歎——這個女人看著木訥，其實心思細得很，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心裡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張秀英當天晚上就搬進了小院的東廂房。她自己就一個小包袱，兩身換洗衣裳，一雙舊布鞋，一把斷了齒的木梳。但她來了之後，這棟安靜的小院忽然有了人氣。
灶房的煙囪開始冒煙。院子的晾衣繩上掛滿了洗得乾乾淨淨的尿布和嬰兒衣裳。
堂屋裡的地板每天拖一遍，廚房的鍋碗瓢盆用滾水燙過再用。
張秀英買菜做飯精打細算，但她對自己摳得要命，對周薇卻一點不含糊——黃豆豬蹄湯、鯽魚豆腐湯、紅棗小米粥，換著花樣做，盛到周薇碗裡的永遠是第一碗，她自己吃的永遠是鍋底刮出來的那幾口。
周薇說了好幾次讓她多吃點，她嘴上應著，下次還是老樣子。
周薇看得出來，她把心裡那份無處安放的母愛全傾注在了自己和兩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不需要說什麼，她每天天不亮爬起來捅開爐子燒熱水，鍋裡的第一碗永遠端到周薇跟前，這比任何話都有用。
周薇白天在院子裡散步、曬著太陽看書，偶爾在廊簷下趴著小憩，肚子裡的兩個小家夥翻滾踢騰，她輕輕拍著肚皮嘟囔一句“別鬨”。
張秀英在旁邊擇菜，抬頭看她一眼，沒說什麼，但嘴角難得有了一絲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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