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男人呢？”周薇咬著毛巾含含糊糊地答了句“離婚了”。
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自己搪瓷缸裡的紅糖水倒了一半遞給她，說喝點熱的，待會兒有力氣。
從傍晚到深夜，從深夜到淩晨。宮縮的間隙越來越短，痛感越來越密集。
開指階段像是有人拿鈍刀在腰椎上來回鋸，墜脹和撕裂感交替碾壓。
張秀英一直守在旁邊，把毛巾塞進她嘴裡讓她咬著，又拿袖子替她擦掉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那個毛巾上有消毒水味，但比咬自己嘴唇強。
幾度眼前發黑，幾度覺得自己撐不過去，但她全程沒有喊出聲，不是不疼，是把力氣攢著用在每一次宮縮來臨時拚命呼吸、拚命往下使勁。
淩晨破曉時分，她被推進產房。助產士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女人，嗓門大得能震得隔壁產房嗡嗡響，一邊麻利地準備器械一邊對著她喊：
“深呼吸——憋氣——用力！別喊！把勁兒往下使！對！再來一次！”周薇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身體在機械地跟著指令走。
她覺得自己像一條被拍在案板上的魚，每一次宮縮都是漁夫掄起的棒槌。
她在心裡把上輩子測評過的所有產品從五星到一星全罵了一遍——沒有一個測評能告訴她生孩子是這種滋味。
“哇——！！”第一聲清亮啼哭劃破產房沉寂。大崽率先落地，哭聲洪亮，底氣十足，像是積攢了十個月的力氣全用來吼這一嗓子。
隔了短短幾分鐘，“哇——！！”第二道稚嫩啼哭緊隨其後。雙胎，雙雙平安落地，哭聲交錯，此起彼伏。
“是兩個小子！雙胎男寶！母子平安！”助產士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興奮，
“太不容易了，雙胎順產，倆小子體重都夠，發育好得很！”她把其中一個抱到周薇跟前讓她看，小東西皺巴巴紅通通的，攥著拳頭哭得渾身打顫，腦袋上覆著一層細軟的胎毛。
周薇癱在產床上，渾身大汗，腿抖得合不攏，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皺成一團的小東西，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太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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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擠在一起，皮膚紅通通皺巴巴，像一隻剛出籠的小猴子。
第二個抱過來的時候她勉強又看了一眼，嘴角還是忍不住彎了一下。
心裡連連驚呼：媽耶！我生了個人！不對——我居然生了兩個人！
兩個活生生的、會哭會動、攥著拳頭揮舞的小人。
她忽然想，要是她家母上大人和卑微的老周同誌要是知道自己當了外公外婆，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這事要擱在現代，孩子沒爸爸壓根不算什麼事，她爸媽直接就升級當爺爺奶奶了，天天抱著孫子滿小區炫耀，哪還有催婚的壓力。
可惜她噶了。
沒辦法打電話報喜，沒辦法發微信發照片，沒辦法告訴她媽，
“你閨女一口氣生了倆，咱家基因還不錯吧”。
穿來這一年多，她一直刻意回避去想現代的爸爸媽媽。
她把自己忙成一隻陀螺——舉報、上學、掙錢、買房、待產，從早到晚沒有一刻閒著，因為隻要閒下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東西就會自己冒出來。
但此刻，她剛拚了命把兩條小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上，渾身散了架似的癱在產床上，所有的盔甲都被卸掉了。
她忽然很想家。
很想很想爸爸媽媽。
想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想爸爸每次打電話都問“錢夠不夠花”，想過年的時候一家三口擠在沙發上看春晚，媽媽嫌她躺姿不端正，爸爸永遠站在她這邊說“孩子累了一年了讓她躺著”。
她的眼眶忽然熱了，鼻頭酸得發緊，視線模糊了一瞬。
她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那點水汽逼回去。
低頭再看看兩個皺巴巴紅通通的臭兒子。算了，醜就醜吧，母不嫌子醜。
就像上輩子她一堆壞毛病——懶、宅、嘴毒、不愛運動——她爸媽也從來沒嫌棄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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