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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的龍涎香燒到尾端,飄出幾縷焦苦的煙。
執起茶筅,在茶盞裡緩緩擊拂,茶沫浮起時,他屈指試了試盞沿溫度,才端到禦案前:“父皇,這盞建州新貢的龍鳳團茶,您嘗嘗。”
蕭明德盯著那盞茶,喉結動了動。
他伸手時,龍紋袖口滑下,露出腕間一道舊疤——是景宣十二歲那年,替他擋刺客留下的。
茶盞遞到掌心,熱度順著指腹往上爬,燙得他眼眶發酸。
“景宣啊。”他聲音發啞,“你總記得朕愛喝建州茶,卻忘了朕為何要你娶盧家女。”
“兒臣記得。”垂眸,袖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玉牌,那是薛兮寧前日塞給他的——說是在廟會求的平安符,雕工粗笨得像孩童手筆。
“盧家掌戶部,薛家連三後,可兒臣若娶了不心悅的女子,往後這江山,怕也捂不熱。”
蕭明德猛地將茶盞頓在案上,茶水濺濕了《貞觀政要》的書脊:“捂不熱?你當這是風花雪月?太子不成器,承乾病歪歪,滿朝文武眼睛都盯著你!你若連聯姻都不肯,叫那些老匹夫怎麼信你能鎮得住朝堂?”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節扣著案幾,青筋暴起如蛇。
上前半步,又硬生生頓住。
他望著皇帝鬢角的白發被燭火染成灰白,想起昨夜在禦書房看到的密折——蕭太後的陪嫁大長公主,正暗中聯絡江南士族。
原來父皇不是逼他聯姻,是在替他擋那把藏在太後手裡的刀。
“兒臣殺孽太重。”他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雪,“當年平北境時,屠過三個寨子;剿西戎叛軍,親手斬了二十八顆人頭。這樣的手,如何捧得起姑娘家的真心?”
殿內靜得能聽見殿外銅鶴漏壺滴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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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明德望著他腰間那道淺淺的刀疤——是去年剿匪時留下的,當時他瞞了所有人,隻讓沈昭替他裹傷。
“你當朕看不出?”皇帝突然笑了,笑得眼角發紅,“你不是殺孽重,是心硬了。當年在掖庭,你替小宮女擋貓抓,如今倒說自己捧不起真心?”
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昨日在醉仙樓,薛兮寧舉著糖畫追著他跑,糖渣子沾了滿袖;想起她裝病時,枕頭上沾著的茉莉香粉;想起她掀開轎簾時,眼睛裡亮得像星星的光。
“兒臣心硬。”他重複,“但兒臣能護好這江山。”
蕭明德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柱香。
燭火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照見皇帝眼角細紋裡未乾的水光。
“罷了。”他揮了揮手,龍袍在地上拖出一道暗浪,“你自行擇妃吧。但記住——”他突然頓住,望向殿外的月亮,“蕭太後近日總說要給你相看姑娘,你……”話未說完,又重重咳起來。
彎腰拾起地上的茶盞,釉麵映著他微勾的唇角。
他知道父皇沒說出口的話——太後要的,是能製衡他的棋子。
而他要的,是個能站在他身側,替他擋那些明槍暗箭的人。
“兒臣謝父皇體諒。”他垂眸行禮,袖中那枚粗笨的平安符硌著掌心,像顆跳動的心臟。
出太極殿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方良覺牽著烏騅馬候在階下,見他出來,立刻低頭:“殿下。”
“去薛府外宅。”翻身上馬,指尖輕輕叩了叩腰間玉佩,“薛兮悅的外家,近日在揚州倒賣私鹽?”
方良覺脊背一僵:“是,暗衛回報,他們上個月往楚州送了三船鹽。”
“便當做是贈她的禮物。”望著晨霧裡的宮牆,聲音輕得像歎息,“讓揚州府尹查得仔細些,莫要冤枉了好人。”
方良覺應了聲“是”,翻身上馬時,袖中密報被風掀起一角——上頭寫著薛侍郎今日卯時三刻,命人去正院傳話。
薛府西跨院的海棠開得正好。
薛兮寧倚在廊下,正逗許春柳新得的貓。
那貓油光水滑,偏生怕她,縮在廊柱後弓著背。
她剛要伸手,就見綠梅從角門跑過來,鬢角的珠花亂顫:“姑娘,老爺傳話,讓您卯正三刻去正院。”
“哦?”薛兮寧捏著帕子掩了掩唇,眼尾微挑,“父親今日起得倒早。”她望著綠梅發紅的耳根,又補了句,“可是為了昨日在慈恩寺認乾親的事?”
綠梅不敢接話,隻垂著頭絞帕子。
薛兮寧望著院外搖晃的竹影,突然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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