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頁, 心中的涼意就多了一分, 他收起滿麵笑容, 擰眉道：“賢婿這是何意？”
陸紈啜飲著清茶, 他淡聲說：“這些年, 陳家是靠嶽父一步步起家。如今陳家在山西一帶逐漸開始有自己的人脈和地位，但是這代陳家家主做事不擇手段，不僅有損晉商名譽，也有損嶽父的名譽。”
“人心向來欲壑難填。若是持續放縱下去, 陳家必然會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麵，遲早要自取滅亡。小婿以為, 嶽父還是儘早與陳家斷開關係。”
他雖自稱“小婿”，但是口口聲聲地，已經在幫紀春田做決定。
畢竟是做過十幾年當朝首輔的人，哪怕此時的陸紈還隻是個一省解元，但他這屬於掌權者的方正凜然的姿態，耿介淩厲的語氣，依舊使紀春田打了個小小的寒噤。
他不敢再管陸紈叫“賢婿”，而是猶疑地道：“這……有這般嚴重嗎？沛霖所言，會不會……過於危言聳聽。”
陸紈波瀾不驚地抬眼，他說：“嶽父若信得過我，便聽我這一句。若是信不過，隻當小婿今日沒過府。”
言罷，陸紈就勢起身。他穿著一襲石青色提花團紋圓領袍，周身氣質如烏木雪鬆，既莊嚴高大，又透著股子不近人情。
紀春田忙道：“賢婿快坐下，我絕無此意！”
“賢婿說該如何解決，”紀春田道，“我全聽賢婿的便是。”
陸紈的聲音清冷得沒有一絲起伏，他說：“請嶽父出示休書一封，將陳氏送到莊子上，連同她的一雙兒女。我會派人幫嶽父好生看管他們。”
到底是自己的妾室和兒女，紀春田有些不忍心，他抬首，打量著陸紈的神色，猶豫地說：“不至於如此吧？”
見紀春田始終狠不下心，陸紈淡道：“陳家和陳氏對嶽父都心懷不滿，嶽父想保他們，他們不定希望嶽父好。嶽父若是不信，我可以教嶽父一套說辭，您大可去問問陳氏。”
“之後再做決定不遲。”
紀春田這個人有著極重的商人本性，自私自利這個詞語在他身上發揮得淋漓儘致。
果然，聽到陸紈這麼講後，紀春田不再說話，他皺眉沉思。
四天後，陸紈收到了一封休書和被關在一架馬車裡，五花大綁的陳姨娘母子三人。
紀春田這個人，總可以在最有利於自己的局麵中做出最為果斷的決定，這是商人的天性。
陸紈早知他的性子，因此並不擔心他會因私人感情放過陳姨娘他們。
陳姨娘是害死阿意的罪魁禍首，解決了她，陸紈心間的石頭霎時放下許多。他總算可以喘口氣，花點心思想想接下來應當怎麼辦。
重回景豐二年已有一段日子，身邊的人以及每一天的經曆都很真實。陸紈漸漸開始相信，這不是夢境或者幻境，而是老天格外恩賜給他的，重來一次的機會。
他甚至記起當年他知道阿意托生成徐意以後，上天福寺找慧真方丈時，那位得道高僧說過的話。
慧真當時告訴他——“紀檀越與佛有緣，平素又行善積德。方才能得此機緣。”
如果阿意的重生是因為行善積德，那麼……他是不是也是如此？
陸紈想起自己在失去所有感覺之後，聽到的那陣隱約的痛哭聲。是否，他做閣老的一十八年裡，勉強也算不負所托，德高望重？
所以才擁有了這麼一個得之不易的機緣。
若真是如此——
阿意，這次，我會好好抓緊你的手。
陸紈掌心裡握著冰冷潤滑的扇墜子，他麵龐雪白，心頭的烈焰卻越燒越旺。
長天在十一月底從京中急匆匆趕回了西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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