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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點鐘的時候，債主還沒上門討債，看熱鬨的人先來了。
北街裁縫鋪的趙嬸端著茶缸子從門口走過，朝裡頭看了一眼，然後朝隔壁糧油店的王嬸揮了揮手。
“哎，你過來看，林家那小子還真開門了。”
王嬸伸出半個身體，手裡還拿著秤砣，皮笑肉不笑的向這邊看了一眼。
“開門有什麼用？上一次我侄女婿來吃了一碗回鍋肉，肉是生的，油還有哈喇味，回來鬨了兩天肚子。”
“要我說，這孩子還不如把店鋪賣了還債，免得禍害街坊鄰居。”
兩人說話聲音不算很大，卻是剛剛好從門縫裡傳進店裡。
周桂芬擦桌子的動作一頓，抓抹布的手驟然用力，指節隱隱發白，但是沒有抬頭。
秀秀坐在門檻上望著趙嬸，王嬸。
小丫頭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的把小板凳往裡麵挪了半尺，背也挺的直直的。
林淮在後廚切酸蘿卜條，刀子落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節奏很是平穩，一點也沒有被打亂。
他沒有出去爭這一時的口舌之利。
一張嘴自然抵不過十幾條街的閒言碎語，但是一碗麵卻是能堵上他們的嘴。
趙嬸，王嬸的話都說完了各自散去之後，北街又恢複了昔日的模樣。
供銷社送貨的三輪車“突突”的從林家小館門前駛過，國營飯店的劉長貴穿著白圍裙站在馬路對麵，雙手叉腰，眯著眼睛看了林家小館上好一會兒。
劉長貴是縣國營飯店的廚師，已然四十多歲，油光滿麵，長著一雙綠豆眼。
林大勇在的時候，兩家隔著一條馬路互相對望，林大勇灶上飄出什麼香味，劉長貴第二天就會跟著做什麼菜，跟風跟的厲害，連街坊們都跟著笑話。
自從林大勇死了，劉長貴的尾巴倒是翹了起來。
他一隻手背在身後，在林家小館門口徘徊，停在門檻之外的地方探出頭來看了看灶台上的情況。
瞧著鍋裡空空如也，案板上也隻有一些切好的麵條。
“喲，生意不錯啊？”
他皮笑肉不笑的開口。
“大勇兄弟走得太急了，侄兒你這個手藝行不行啊？要不叔勻你半勺豬油？國營飯店的東西，可著實不比你家的差啊。”
林淮切蘿卜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慢慢的轉過身來，隔著灶台對著劉長貴笑了笑。
這劉長貴就是典型的笑麵虎，這會看著和和氣氣的，恐怕最想讓自己關門大吉的，就屬他當仁不讓了。
林淮把刀放下之後，淡淡的回了一句。
“劉叔，上一次縣裡評先進食堂的時候，國營飯店排第七，是吧？”
劉長貴臉上的假笑頓時凝固。
第八名是縣供銷社食堂，第九名是紡織廠食堂。
一共就評了九家單位，他這第七，跟倒數沒啥區別，作為掌勺大廚的臉麵早丟的乾乾淨淨，脊梁骨都被人在背後快戳爛了。
“不愧是年輕人，說話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劉長貴收起笑容之後，打了一哼哼，轉身便走。
周桂芬臉色蒼白，拿著半張油印的青江縣供銷社催款通知單從屋裡出來。
“淮娃子……老趙說下午兩點鐘左右會來。”
林淮看了一眼老娘。
“娘，今天上午賣了多少？”
“六毛，六毛四。”
“明天翻一番，後天翻三番。”
林淮一邊說著，一邊將切好的蘿卜條放進碟子裡推到她麵前。
“你告訴老趙，下個月十五號之前，連本帶利一分不少的還給他，但是今天他想搬東西，沒門。”
周桂芬嘴唇哆嗦道。
“那他不答應怎麼辦？”
林淮把手擦乾淨後走到門口看向自家那塊招牌。
秋陽正旺，陽光照在招牌那有些褪色的油漆上，“林家小館”四個字被曬的有些發白。
“他會答應的，供銷社不缺一口鍋，缺的是一碗好吃的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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