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尾款四千二百美元，追著貨車來了廢報紙上的“300”還留在桌麵上。
技術科長陳學禮的問題壓在辦公室裡，沒人能答。
一個十一塊錢成本的普通儲壓罐，外商憑什麼認三百美元？
賀長青的手還按在排班表上。上一秒他剛下令“二十套別停”，下一秒，桌上的黑色膠木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賀長青一把抓起話筒。
“賀廠長？”電話那頭是盤山縣人民銀行外匯櫃檯的小李。作為全縣唯一能處理外匯結匯的窗口，這通電話分量極重。
小李的聲音透著股急切，“周行長讓我再跟你們確認一下。”
“你說。”賀長青不自覺地站直了。
“這筆一千八百美元的境外來報，匯款方是香港的代理商天明貿易，這是個專門做轉口業務的皮包公司，備註寫著代理出口定金。”小李語速很快，“我們核對過你們的營業登記了。這筆錢，確實是你們東風廠的客戶打來的？”
賀長青喉結動了一下。
“是。”
“那就對上了。”小李明顯鬆了口氣，“賀廠長，為了做登記，我得問一下這個訂單總金額大概是多少？另外，如果後續還有外匯入賬，我們也好提前留出結匯額度。”
賀長青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總金額是多少？後續還有多少？
秦鋒在電話裡根本沒提。
他隻說按樣罐標準備二十套，錢沒進縣銀行前，誰也不許往外說。
“這個……”賀長青腦子飛轉，“具體總金額，等秦廠長回來還要再核對。不過這是第一批，總價應該是六千美元左右。”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六千？”小李聲音都變了調，“二十套六千美元？那一套就是三百美元？”
賀長青的手心開始冒汗。
這筆賬，銀行也算出來了。
……
盤山縣人民銀行，外匯業務櫃檯後。
周航站在小李身後，盯著桌上的來報單。他是負責外匯業務的副行長，這幾天正為全縣的創匯指標發愁。
“三百美元單價，摺合人民幣八百四十多塊錢。”小李捂著話筒，轉頭看向周航，“周行長，這東風廠賣的什麼金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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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航沒接話，隻是用指關節敲了敲那張全縣創匯指標表。
1985年，外匯是硬通貨。盤山縣全年的創匯指標缺口還差七十萬美元，壓得全行喘不過氣。一千八百美元是不多，但它證明東風廠這條外貿線是活的。
“品名是東風牌民用壓力容器。”周航指著登記簿，“先登記成待結匯的代理出口定金。”
小李趕緊提筆，在登記簿上寫下“東風機械廠”幾個字。
周航按住登記簿邊角。
“合同原件沒到，錢先認在東風廠這筆單子上，不能亂支。等秦鋒帶手續來，再辦後麵的結匯。”
“告訴他，錢確認了。”周航沉聲說，“但手續必須盯緊，後續的外匯一分都不能漏到外地去。”
小李鬆開手，對著話筒重複了一遍。
“好的，沒問題。”賀長青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我們儘快補手續。”
……
掛了電話，賀長青覺得腿有點軟。
他盯著桌上那張廢報紙看了幾秒，猛地抓起生產單，大步衝出辦公室。
一車間裡，機油和鐵鏽味混雜著焊機的火花。
“老蔣！”賀長青人還沒到，聲音先砸了進來。
蔣大勇正拿著扳手擰螺栓，擡頭看見賀長青滿頭大汗。
“咋了？秦鋒來電話說黃了？”
“定金確認了！”賀長青揚起手裡的單子，“一千八百美元！縣銀行剛打的電話，銀行認了這筆來報，先掛到咱們東風廠單子上！”
蔣大勇手裡的扳手“哐當”掉在鐵闆上。
陳學禮手裡的卡尺也停住了。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頭頂的日光燈都能聽見電流響。
“賀副廠長。”蔣大勇瞪著牛眼，往前邁了兩步，“你問清楚沒有？是美元？不是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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