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太陽越過蛇口外貿服務樓的樓頂，砸在門外的空地上。
那個熟悉的水泥柱子旁邊，粉筆印還在。
秦鋒把寫著“特殊工況供貨”的紙牌靠在牆根立穩。
他退後兩步，靠在柱子上，手裡卷著一本從招待所前台借來的舊雜誌，偶爾翻一頁。
紀蘅抱著那疊東風牌民用壓力容器的說明書，站在旁邊。
她的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深圳蛇口是眼下最熱的外貿窗口。
沒有正式展位的廠子、找掛靠渠道的掮客、四處尋覓便宜貨的外商，全在這條街上碰運氣。
時間流逝。
三點。
四點。
四點二十。
人流開始變稀，暑氣蒸得人發暈。
紀蘅打了兩個哈欠。
她靠在水泥柱上，把說明書換到左手，聲音發乾。
“廠長，今天下午恐怕沒戲了，要不咱們……”
話沒說完，一個中年身影從外貿服務樓的方向走過來。
那人五十歲上下。
穿著深灰色西裝，西裝敞開，裡麵是一件白色長袍，頭上裹著紅白格子的頭巾。
步子不快，但極有節奏。
他的目光在沿街的散攤上掃過。
路過秦鋒的紙牌時，腳步頓了一下。
中年人停下來，歪著頭，看了看紙闆上的字。
“壓力容器？”
外國人的中文帶著濃重口音，但吐字清楚。
秦鋒把手裡的雜誌合上。
他站直身體。
“對，民用壓力容器，特殊工況供貨。”秦鋒語氣平穩，“需要了解一下嗎？”
中年人上下打量秦鋒一眼。
目光在秦鋒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隨後伸出手。
“我是納賽爾·哈立德。”
“阿曼能源工程物資採購辦公室駐港聯絡人。”
秦鋒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穩。
“秦鋒，國營東風機械廠廠長。”
納賽爾點頭，視線越過秦鋒，落在紀蘅抱著的那疊資料上。
“可以看看說明書嗎？”
紀蘅抽出最上麵的一份，遞過去。
納賽爾接過說明書，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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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慢。
目光在三點二毫米壁厚、雙麵滿焊工藝、三兆帕氣密測試無洩漏這幾行參數上停了很久。
最後，他翻到尾頁，手指在預留的梯形螺紋介麵圖紙上點了點。
幾分鐘後，納賽爾合上說明書。
他擡起頭，看著秦鋒，眼裡透出一絲滿意。
“秦廠長，你這個產品，很適合我們。”
“多少錢一套？”
秦鋒看著他的眼睛。
“三百美元。”
納賽爾沒有還價。
國內普通的燃氣鋼瓶，出廠價頂多十幾塊人民幣。
但在懂行的人眼裡，能扛住惡劣環境和特殊工況、焊縫和介麵都做得紮實的容器，三百美元簡直是白菜價。
納賽爾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皮麵筆記本，拔出金色鋼筆，在紙上寫了幾個數字。
“秦廠長，三百美元一套。”
納賽爾擡起頭，語氣平淡，像是在菜市場買下了一把青菜。
“我要一千套。”
紀蘅站在秦鋒身後，嘴巴微張。
“一千套？”她低聲結巴了一句。
手裡的說明書差點滑下去。
一千套？
三百美元一套。
那就是三十萬美元！
這筆外匯如果全落在賬上，不僅能把這個快被拆散的三線老廠欠的十四萬工資發滿，還能把爛掉的車間重新翻修一遍。
就這麼幾秒鐘，成交了？
秦鋒沒接話，插在褲兜裡的手卻攥緊了一下。
他重新審視麵前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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