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抓生產的副廠長賀長青，手還搭在窗戶插銷上。車間裡傳來的沖床聲“哐當哐當”響著，但蓋不住秦鋒剛才那句話。
“九萬全壓下？”賀長青咽了口唾沫，“底下那幫人要是知道一分錢不發，真能把這棟樓拆了。”
秦鋒沒接話。他把那張材料採購缺口單在桌上攤平，手指在上麵點了兩下：“去叫人。一千套的賬，今晚必須算清楚。”
賀長青看了秦鋒幾秒，轉身下樓。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紀蘅坐在桌邊，這位廠辦剛招來的大學生，眼睛熬得通紅。她把牛皮紙袋裡的合同、交接單和營業執照複印件理好，整齊地壓在欠薪台賬旁邊。
半個月來，這本台賬上的數字就像座山，壓得整個東風廠喘不過氣。現在，旁邊多了一疊外貿憑證。
不到十分鐘，樓道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車間主任蔣大勇第一個衝進來，工作服上還帶著焊渣的味道。緊跟著是技術科老工程師陳學禮，手裡攥著一卷工藝卡草稿。駐廠軍代表方誌剛走在最後，進門後順手把辦公室的門帶上，拉了把椅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原本那個破舊的小會議室堆滿了雜物，幾個人乾脆就在廠辦這張大辦公桌前圍了一圈。桌上的搪瓷煙灰缸裡還有半截沒抽完的煙頭，牆上是泛黃的標語。
秦鋒坐在主位上，手指按住桌麵。
“長話短說。”秦鋒開口，“把大家叫上來，定三件事。第一件，產能。”
“一千套的意向訂單已經定下了。”秦鋒看著眾人，“現在的日產不夠。要提上去，不是三四十套，是沖著一兩百套去。”
蔣大勇嘴巴微張。兩百套？就廠裡那幾台破機器，拿命填也填不出來。
但他看了看桌上那堆外貿合同，又把話咽了回去。三十萬美元的外貿單子是真的，首單六千美元也已經結清。眼前這個年輕廠長不再是半個月前那個空降的毛頭小子了。
蔣大勇不吭聲，方誌剛卻開口了。
“秦廠長，我說話直。”方誌剛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頓了頓，“目前廠裡的設備、工人和場地，短時間內不具備日產兩三百套的條件。要提到那個數，得進新設備，拉新生產線，還得培訓生手。”
秦鋒點頭：“方代表說得對。設備和人的問題，我去想辦法。”
“但在設備到位之前，產能不能停。”秦鋒看向賀長青，“老賀，說說情況吧。”
賀長青翻開隨身帶的筆記本，清了清嗓子：“目前咱們是兩班倒，每天能出四十到五十套。再往上，機器轉不過來。”
“不夠。”秦鋒轉向蔣大勇，“老蔣，你是車間主任。交個底，如果設備不停的話，光靠人，極限產能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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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大勇皺著眉頭，伸出三根手指：“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極限，六十套上下。再往上，那幾台老機器要散架。”
陳學禮推了推眼鏡：“秦廠長，產量提上去，質量不能降。氣密複檢、焊縫探傷，還有介麵模塊的裝配，這些工序省不了。特別是那幾道關鍵螺紋，全靠郝鐵柱他們幾個老焊工帶，新手上不去。廢品率一高，信譽全砸了。”
秦鋒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用筆尖圈住。
“設備沒到之前，先守住底線。老蔣，回去排個班，三班倒，每天不低於六十套。老陳，質量標準按你說的辦，一道工序不能減。”
蔣大勇點頭：“行，我回去就排。”
“第二件事，工資。”
蔣大勇剛直起的腰闆僵住了。方誌剛手裡剛劃著的火柴燒到了底，沒點煙，甩手甩滅了。陳學禮的目光死死盯在桌麵上。
紀蘅把那本欠薪台賬往前推了推，翻到最後一頁。
“首單的六千美元，還有那九萬美元的定金，目前全掛在來報狀態。”紀蘅咬字很清晰，“這兩筆都是對公外匯。明早得帶合同和交接單去負責本地外匯結算的盤山縣人民銀行核實。核實完了，再按結匯口徑轉成人民幣，廠裡才能見到真錢。”
她指著旁邊的另一張紙：“按現有匯率折算，這筆錢差不多將近三十萬人民幣。如果全拿來發工資，能把廠裡半年的欠薪補上一大半。”
蔣大勇擡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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