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機械廠，廠長辦公室。
秦鋒把裝滿意向合同和設備短闆清單的牛皮紙袋夾進腋下，正準備出發去省城敲主管口的大門。
同一時間，貴陽。
貴州省國防工辦三樓會議室。
作為全省幾十家三線軍工廠的頂頭上司，省國防工辦的一紙批文，就能決定一個老廠是拿政策續命，還是直接拆散撤編。這正是秦鋒要去敲的那道門。
此刻，這裡的會議已經開了整整一個小時。
長方形的會議桌盡頭，副主任許建川坐在主位上。他手裡握著全省老軍工廠的底冊——百萬大裁軍的背景下，軍品訂單斷絕，底下這些廠子能不能熬過軍轉民的三個月生死線，全看今天桌上這摞進度彙報材料。
盤山縣人民銀行。在1985年，地方上任何一筆涉外資金，都必須經過這裡的外匯窗口核實流轉。縣人行負責外匯業務的副行長周航今天是被省行叫來開會的，順便作為外匯係統代表列席旁聽。他坐在會議室後排的加座上，本不打算髮言。
許建川把手裡的一份材料合上，攤在桌麵上。
“同誌們，背景大家都清楚，軍品訂單斷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許建川看著長桌兩側的各地市負責人，聲音不高，卻讓會場瞬間安靜下來，
“省裡給的軍轉民三個月期限馬上就到。今天這個會，就是要摸清底數。成功的經驗要報，失敗的爛攤子更要報。哪些廠能救，哪些廠必須重組，材料必須給具體數字，不能再拿空話糊弄省裡。”
坐在左手邊的城北區負責人李奎翻開筆記本，乾咳了一聲：
“許主任，城北區這邊，八家試點企業，情況不太樂觀。有兩家轉做洗衣機，電機和傳動匹配不上，次品率太高。還有一家做電風扇，成本壓不下來，出廠價比沿海進來的成熟牌子還貴兩塊錢，現在倉庫裡壓了三千台。”
許建川沒說話，隻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下一個是城東區的負責人：“我們這邊做自行車的，競爭不過上海永久，牌子打不出去。做農機配件的那家，上個月交的貨被縣農機局退了，說是齒輪不耐磨。”
一圈彙報下來，洗衣機、電風扇、五金工具，到處都是技術不過關、成本高昂、庫存壓倉的死局。習慣了按指令生產的老三線廠，一旦被扔進民品市場，大多被淹得連個水花都沒剩下。
許建川的臉色越來越沉。
“盤山口呢？”許建川點名。
負責盤山縣軍轉民對口的幹部羅成民抹了一把額頭，翻開手裡的彙報冊。
“許主任，盤山口的情況，應該是這批裡最麻煩的。”
羅成民看著材料上的舊賬，“最典型的是東風機械廠。這廠子半年沒發工資，賬上沒錢，人心早就散了。半個月前新派去個年輕廠長秦鋒，把賬上最後一點錢全砸進去了，非要做什麼煤氣罐。這東西他們也是一樣賣不出去。”
羅成民合上材料，給出結論：
“按照半個月前的摸底，東風機械廠不僅沒找到銷路，還涉嫌瞎折騰。我們建議，列入重點撤併觀察名單，準備拆散分流。”
坐在後排的周航愣住了。
撤併觀察？瞎折騰？賣不出去？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昨天傍晚在盤山縣人行櫃檯前看到的那些單據——東風廠財務紀蘅遞進來的外匯來報底單、中英雙語的意向合同複印件、蛇口碼頭的交接單。
六千美元的首單閉環，三十萬美元的總訂單，還有那筆已經發到縣人行外匯係統裡的九萬美元定金來報。
周航知道外匯對地方意味著什麼。在1985年，別說三十萬，就是三萬美元的外匯，也足夠讓一個快倒閉的廠子變成市裡的寶貝。這不僅是錢，這是地方創匯的硬指標。
如果他現在不說話，省國防工辦真按這份舊材料把東風廠撤編了，盤山縣人行這筆還沒捂熱的外匯找誰核實去？
周航舉起了手。
許建川目光一頓：“周行長，銀行方麵有補充？”
周航站了起來。他知道機關開會的規矩，先給對方留了半步台階：
“許主任，羅處長剛才彙報的東風機械廠，我這邊掌握的情況，可能和舊材料有一點出入。”
會議室裡的人都轉頭看向這個後排的銀行行長。
周航雙手撐著前排的椅背，直接拋出硬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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