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東風機械廠這座三線老廠的大門外。
秦鋒趕回廠子所在的盤山縣時，衣服上還帶著綠皮火車和土路的灰。他跳下車，大步走向廠門口停著的那輛BJ212吉普車。
省外貿廳核查組帶隊的老趙正站在車門邊。老趙五十來歲，闆著臉，胳膊下夾著一本厚實的核查記錄，手裡拎著箇舊公文包。作為外貿口專門查合同和產能的幹部，他認死理，絕不好糊弄。
賀長青陪在旁邊，搓著手上的機油印子，臉上堆著笑：“趙科長，這都四點半了，下山的路不好走。不如在食堂對付一口？周師傅特意留了回鍋肉。”
老趙擺了擺手，把核查記錄塞進公文包裡，拍了拍皮麵。
“飯就不吃了，廳裡一堆事等著。”
老趙擡頭看向剛走過來的秦鋒，“秦廠長，你們廠的一車間流水線、成品倉庫的木箱，還有縣人行那邊的來報抄件，我都看過了。公章抄件目錄我也核對完了。”
秦鋒停下腳步，沒接客套話，直接問：“材料夠不夠往上報？”
“我隻認我看見的。”老趙語氣很硬，“東西和產量你們確實有，賬也對得上。但我把材料帶回去，不等於審批通過。外貿批文和章子，不能在你們廠門口拍闆。”
“明白。”秦鋒點頭，“章子沒下來之前，廠裡繼續按現在的工序排班，絕不動專戶裡的外匯。”
老趙看了他一眼，緊繃的表情稍微鬆動了一點。他轉身去拉車門。
賀長青趕緊上前一步，把兩包用舊報紙包好的東西塞進老趙手裡。那是前幾天從深圳帶回來的特區茶葉。
“趙科長，大老遠跑一趟山溝，連口水都沒喝。這點土特產您帶著路上提神。”
老趙眉頭一皺，立刻把茶葉往回推：“這不行，有紀律。”
兩人推擋了兩個回合。站在後頭的方誌剛走上前，聲音不大但很穩：“趙科長，這是廠辦招待賬上走的明細，兩包粗茶，有票據的。”
老趙看了看方誌剛，又看了看手裡的報紙包，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收下了。
“行，那我帶走了。你們等廳裡通知吧。”
吉普車發動機轟鳴起來，沿著門前的土路往山下駛去。車尾揚起一陣塵土，在夕陽的餘暉裡打著轉。
秦鋒、賀長青和方誌剛站在廠門口，一直看著車子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賀長青站在原地，望著吉普車離開的方向，吐出一口長氣。
“廠長，咱這日子……”
賀長青轉過頭，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了，“也是好起來了。以前上麵來人，誰看車間？誰問訂單？全都是拿著本子來問咱們什麼時候撤併分流。今天呢？人家去倉庫數了木箱，還把咱們的記錄本原原本本抄回去了！”
秦鋒看著地上的車轍印，沒跟著笑。
“才剛起頭，別高興得太早。”
秦鋒拍了拍賀長青的肩膀，“趙科長沒鬆口，章子沒蓋，省裡那台六百三十噸的水壓機也還沒影。告訴一車間，夜班照舊，探傷和氣密一道工序都不準減。”
賀長青用力點點頭：“明白，我這就去車間盯交接班！”
暮色漸濃，廠區主幹道上的幾盞路燈閃爍了兩下，接連亮了起來。
秦鋒轉身往廠辦走。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紀蘅正站在辦公桌前，把幾張銀行條子和一份材料目錄攤在桌麵上。
“縣人行剛打過電話。”紀蘅指著桌上的抄件，語氣嚴謹，“九萬美元的外匯來報，還在待核實專戶裡掛著。”
“錢在專戶裡掛著最安全。”秦鋒拉開椅子坐下。
紀蘅點了點頭，收起條子轉身出了辦公室。
秦鋒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硬抄本，翻開空白頁，拿起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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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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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貿廳章子、待核實專戶。
一車間日產：五十到七十。
三班倒安全、設備短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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